和楚昭一样,江停雪没有多说,越过他走向大门,在即将走出的那一刻才开口:“事不宜迟,你今日就动身。”
她顿了一下,道别般说:“珍重。”
直到熟悉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之中,陆循才眨了眨眼睛,大步向北镇抚司而去。
江停雪约见沉玉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无论是为了“李清溪”的祥瑞征兆还是为了越来越近的换魂计划,她都应该将沉玉视为心腹,可沉玉没有想到,江停雪找他竟然只是为了他的身份——江天白。
秋高气爽,御花园各色菊花开得旺盛,江停雪如今是九五至尊,即便沉玉是修行中人也要落后于她半步,更不要说远远坠在后面的侍卫们。
可沉玉却不明白江停雪的话是什么意思,皱眉问:“我要找谁?”
“一翎,你来京城不是为了他?”
“我是……”
“别说你是为了找我,”江停雪的语气听不出半点起伏,看也没看沉玉一眼,自顾自地说:“你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找我,而是那个妖道,他在京城。”
沉玉不语,江停雪继续:“所以不要用这张脸做出兄妹情深的样子,我很忙,没空陪你玩这种把戏。现在你能确定我和一翎不是一伙的了?”
江停雪以前见沉玉,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是从未认出沉玉是她的同胞兄长,而她也从未利用这一层血缘关系向沉玉提要求似的。
但是她今天凶相毕露,哪怕是沉玉都能听出她平静的声音下隐含的怒意,可沉玉却并不害怕,反而轻蔑地“哈”了一声,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忍不住反唇相讥:“都说双生子之间心灵相通,你现在倒是察觉到了。”
江停雪猛地停下来,扭头看向沉玉:“我哥在哪儿?”
“你真的关心吗?江家真的记得江天白这个人吗?你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不是江天白,但你依旧选择了和我演戏,怎么现在决定开门见山了,是发现血缘关系并不能带给你最大的利益,决定另辟蹊径了?可我顶着这样一张脸,注定是杀害或者藏匿江天白的嫌疑人,即便如此,你依然能和我合作吗?”
沉玉的连续发问并不能动摇江停雪,她并不中计,只是选择了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道:“一翎还在觊觎楚昭身上的气运,但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观望,所以一定在我周围,这也是你现身的原因,你想引蛇出洞。”
沉玉:“是。”
江停雪:“楚昭也知道这一点,你们在合作。”
“是。”
“你想在惊蛰那天引出一翎,移魂或许是真,但抓一翎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是。”
沉玉咧开嘴笑,这张脸原本是端庄温润的,他却笑得有几分邪气,身上那股仙风道骨的韵味瞬间消失了,像是个修炼成形的精怪。
沉玉说:“江天白的妹妹还挺聪明的。”
江停雪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眼神死死盯着沉玉,声音却很轻柔,商量似的:“所以,现在能告诉我,我兄长在哪儿了吗?”
秋日的太阳仍带着一股热浪,沉玉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寒冰。
他说了一个地址,江停雪抿了抿嘴,几乎下意识就要叫人去查,可沉玉却接着说:“江天白死前告诉我,他远离京城十数年,终得一夕安寝,他不想回来了。”
江停雪身体一僵,不知道是震惊于江天白已经身死还是震惊于他的决绝。
可细想在江府的日子,实在是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江停雪不应该感到惊讶的。
浓烈的菊花香气扑鼻而来,江停雪被熏得皱起眉头。她抬眼望去,暮秋的阳光像一瓮打翻的琥珀酒,泼得满庭菊花金翠灼灼,那些亭台楼阁、山石花草的影子被投在地上,显得嶙峋诡谲。
江停雪背后猛地窜出一股凉意,她像是从什么往事中回过神,沉玉的声音从虚无中重新落进她的耳朵。
“……我用了他的皮囊,欠了他的人情,自然要还。此次入京的确是为了一翎不假,但若说是为了你也未尝不可,只是……”沉玉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刻,若是平时,江停雪肯定能意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此刻却只是问:“只是什么?”
沉玉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只是他这句叮嘱显然是多余了。”
江天白的长相并不具备攻击性,在加上沉玉仙风道骨的气质,即便是在讽刺也很难让人察觉。
他这句话既可以理解为江停雪在京城过的如鱼得水并不需要外人照顾,也可以理解为是江停雪冷心冷情并不值得江天白记挂多年。
江停雪也不知听没听出其中含义,对此并未多做表示,两人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停雪的呼吸放得很轻又绵长,她接着说:“除了移魂之外,你和楚昭还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个问题并未得到沉玉的回答,并且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对江停雪能问出这句话十分不解,差不多是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挂在了脸上。
所幸江停雪也并不强求,见沉玉不说话,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说:“算了,不重要了。沉玉道长,天命之事有劳你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
说罢江停雪摆了摆手,让沉玉先行回去,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然而就在沉玉离开之际,他突然说:“断橹难踏春风路,莫驻人间恨里行。”
“什么?”
沉玉褪去了方才的尖锐,又变成与世无争的道人模样,此刻脸上竟还算得上是悲天悯人了。
“遗言。”他说:“断橹难踏春风路,莫驻人间恨里行。
他日泉台逢故雁,衔枚不向旧门庭。”
终究是秋日了,哪怕天气依旧灼热,也挡不住树叶枯黄。
起风了,江停雪看见大片落叶簌簌而下,在空中无力地翻卷,她终于感觉到了凉意。
沉玉已经离开很久了,刘仪第三次来提醒江停雪该用晚膳,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沉默地坐着。
直到月色从天边显露痕迹,刘仪来报说李家姑娘来了。
这个时间宫门马上就要落钥,虽然她有意纵容和“李清溪”之间的关系,但这个时间点他出现在宫中显然并不合理。江停雪想到他今天去见了谁,不由得皱起眉头:“让他过来。”
你现在进宫就不怕引人怀疑?有什么是不能信里说的?
看见披着厚重大氅的楚昭向自己走来,江停雪的质问几乎到了嘴边,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楚昭就已经把手里捧着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我的身体虽然火力旺,但也别这么委屈他,你就不冷也不饿吗?”
江停雪看他熟稔的动作,把视线移到楚昭脸上。却见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刺得江停雪眼睛疼。
然而她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质疑,反而是说:“江天白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楚昭一愣, 下意识道:“沉玉怎么……”
“你不知道?”江停雪转头看他,目光灼灼:“沉玉不是将天白,他只是个冒牌货,是个……妖道!”
说到后面半句, 江停雪几乎咬牙切齿, 楚昭眉头紧蹙, 紧接着明白了什么似的苦笑一声:“你怀疑我?”
江停雪不说话, 楚昭放下了手里的食物, 和江停雪拉开距离,目光却不曾离开江停雪半分:“你怀疑我联合沉玉利用将天白的身份获取你的信任,在换魂之事上动手脚, 趁机改命夺权,这很合理, 毕竟将天白已经失踪了十几年, 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偏偏我能在这时候找到他, 谁敢说不可疑?素素,在你的设想里, 我成功之后是对你杀之而后快,还是把你也关起来报复折磨?!”
虽然楚昭已经努力克制, 但说到最后仍是忍不住带上了一股怒意,江停雪目光闪动, 却还是说:“我哥的下落,你查了这么多年,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没有!”
楚昭本以为江停雪给他李清溪的身份,又大费周章地把他弄回皇后的位子,和他商议国事, 即便二人不能算冰释前嫌,也应该有最基本的信任。
他一次次地试图讨好,试图融化他们之间的坚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以,可稍有风吹草动——无论是什么事,那种和谐的假象就会被掀翻。江停雪会毫不犹豫地把楚昭放在对立面,他们之间的不是坚冰,更像是顽石。
楚昭闭了闭眼睛,试图平静下来,分析道:“如果我知道江天白的下落,当年……当年情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又或是你我决裂,无论是我要你……痛苦还是……要挟你”,这两个词对楚昭来说似乎很残忍,他停顿了几次,终究是说了下去:“哪怕是编造一个消息,也不会始终避而不谈。”
“自我登基后,你从未问过我江天白的下落,但此事陆循一直在办,即便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陆循吗?”
承认在江停雪心里其他人比楚昭更值得信任是一件残忍的事,而这件事是由楚昭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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