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江停雪想以此为条件给楚昭一个显赫的身份,也不会是在他们还没换回来的时候答应。陆循认为现在皇上的壳子里是江停雪的灵魂,“纳妃”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荒谬,而楚昭对此似乎接受良好,为什么?


    楚昭叹了一口气,只有这个时候陆循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不是什么鬼见愁的指挥使。


    “我听说李大人曾经想让你做孙女婿?”


    陆循说:“此事说来话长,是有一位世子心仪李姑娘,屡次提亲被拒仍锲而不舍,李姑娘不过是为了摆脱他菜谎称心仪我,李大人提起此事,也不过是想吓退那位世子。”


    说起来有些荒谬,但那世子家世虽然显赫,但本人是草包一个,不过是看中了李家的权势才纠缠不休,一听说李清思和锦衣卫扯上了关系,立刻收敛了手段。陆循虽然拒绝了李桐,但也敲打了那纨绔一番,自此李家才清净不少。


    陆循提起这事时语气如常,倒没有他见到李清思时那般拘谨,楚昭一听就知道事情远比他这三言两语复杂。涉及儿女婚姻大事,岂是这么好解决的。


    但楚昭也不在乎细节如何,只是说:“能为孙女做到这种地步的祖父,怎么会为了利益送她入宫?”


    楚昭拍了拍陆循的肩膀,没再多说。


    等见到了江停雪,楚昭才发现他一路上的忧思纯粹是多余的,因为江停雪找他过来根本不是为了郑莺儿,而是为了正事。


    终于得到了答案的楚昭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反问江停雪:“你确定要让我来当这个‘乱臣贼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八九月的天气, 阳光依旧灿烂,却少了盛夏的炽热,是最适合出游的季节。


    楚昭如今虽然风头正盛,但到底是个自由人, 带着几个侍者出了门——所谓侍者, 其实都是锦衣卫的人。


    但江停雪刻意留下了陆循, 没了陆循, 许听原本不放心楚昭一个人出去, 生怕旧事重演。他也奇怪皇上之前都对陆循跟在“江姑娘”身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眼,为什么偏偏在此刻把他召了回去。


    但主子的命令他没有插嘴的地方,在加上旧伤未愈, 他只能老实在家呆着。


    然而另一边的楚昭却明白,不让陆循跟着只是为了制造一种假象。


    他看了一眼屏风对面的人, 整个人惬意得窝进椅子里, 眯着眼睛说:“长姐既然已经确定合作, 还不打算坦诚相见吗?”


    屏风上的影子一顿, 旋即慢慢走了出来,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楚昭一眼, 缓缓道:“我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


    楚昭轻笑了一下,他不知道江停雪有没有猜测过楚凝的身份, 但他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却并不怎么惊讶, 闻言笑着说:“还没感谢长姐救我于囹圄,到今天才见面, 实在是失礼。”


    楚凝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引导楚霖去乾正殿找密室的事,却没接话,只是转移话题, 叙旧似的关心:“你的腿疾如何了?在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呆了这么久,相比发作起来更不好受,日后还需要更细心地保养才是。皇上他……”


    楚凝一顿,应该是想说“皇上真是狠心”之类的话,但她不至于如此刻意,话说到一半已经够了。楚昭适时攥紧了掌心,笑道:“有沉玉道长的灵丹妙药,这点伤势不算什么。好不容易和长姐一聚,还是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别说是楚凝,就算是神仙来了恐怕也不知道楚昭和江停雪之间玩的是什么爱恨纠缠的把戏。一会儿是恩断义绝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一会儿又将对方捧上云端,给的都是实打实的权力地位,楚凝开始思索今日和“江停雪”见面究竟是好是坏。


    楚昭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并不急于打消楚凝的怀疑,只是说起当年楚昭离京时长公主对王府的诸多照拂,他似乎十分怀念那些日子,说到后来忍不住苦笑起来:“早知世事能无常到今天这种地步,楚昭当年还不如永远留在冀州。”


    饶是楚凝本就有不臣之心,听闻此等大逆不道之语也忍不住眉头一挑:“你……”


    “扯远了。”楚昭像个极其拙劣的谈判者。他抬起头来,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楚凝,甚至已经顾不上寒暄试探,说:“我不在乎楚昭这次立后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我只要他……”他顿了一下,吞下了后面的字,重复道:“我只要他。至于其他的,都是长姐说了算。怎么样,合作吗?”


    面对一个疑点重重的饵,楚凝沉默了。


    她能在朝中蛰伏多年,自然擅于隐忍,可她年纪已经大了,再忍下去,以楚昭的能力,揪出她只是迟早的事。除非她下半辈子永远安分守己,十几年的筹谋空付流水。


    楚昭的手段向来强硬,他登基以后是楚凝过的最憋屈的一段时间,她自断臂膀,不敢和前朝沾一点边,就怕落得那些兄弟姐妹一样的下场,而且他最近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如果再等下去,她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可江停雪和楚昭的恩怨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即使此刻“江停雪”发自内心地想让“楚昭”去死,也不代表下一刻她不会反悔。


    同时也正是因为“江停雪”的特殊性,她才等来了这唯一的机会。


    她想起门外的那些锦衣卫——陆循跟随楚昭出生入死,深得楚昭信任。当年楚昭破城而入就是派他守卫凤藻宫。可“江停雪”却能使楚昭罢黜陆循,把锦衣卫这柄利刃交给了她的人,手段不可谓不厉害,心性不可谓不冷。


    就在楚凝沉默的当口,另一边,江停雪手里握着一封迷信陷入了沉思。


    这是郭穆尔和楚昭的通信,刚刚由陆循亲自交到她手上。


    江停雪禁止陆循跟着楚昭原本只是希望楚昭今日见面的那位能领悟到一些东西,却没想到楚昭早有预料,甚至让陆循给他带了口信。


    楚昭说:“别生气了。”


    江停雪:“……”


    她以为自己在和楚昭争权夺利,楚昭却觉得他们在过家家吗?


    江停雪一时觉得好笑,而这封信的内容却让她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郭穆尔来信说鞑靼内部政权混乱,几个亲王谁也不服谁,在征讨中原之事上意见也各执一词。当下侵扰边关的只是其中一只,即便偶有战事也都是小打小闹,并不成气候。


    这和朝廷收到的战报相去甚远。


    当初西北战事正处于下风,边关忽然急报,弄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就连江停雪都产生过自我怀疑。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她没有沉住气,让常风行去了西北,这支队伍还能不能回得来?有问题的就究竟是吴子诛、常风行还是整个兵部?朝廷支援的军饷又去了哪里,户部的杜柏生对此又知不知情?


    谎报战事牵连甚多,他们敢这么做,证明他们手中的势力已经能够只手遮天,能出此举,所图也必然更大。


    江停雪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突然明白了楚昭的用意。


    她看向陆循,似乎是感知到了江停雪的视线,陆循立刻上前,做了个待命的动作。


    “陆循,”江停雪开口:“有件事要你去做,此事关系重大,九死一生,你愿意去吗?”


    “若有命,臣肝脑涂地。”


    “好。”


    江停雪把那封信交给陆循,示意他自己看看,同时说道:“我要你去一趟西北,去查查究竟是谁谎报军机,有多少人知情、多少人参与。为什么这么大的事,锦衣卫却毫无作为!”


    说到后面,江停雪声音里带了些怒气,陆循更是心里一凛——锦衣卫作为天子耳目,在这件事情上居然一无所觉,这是天大的失职。即便上面坐着的是楚昭,陆循还是锦衣卫指挥使,他这个官儿也是做不下去了。能留一条命都要谢主隆恩。


    陆循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此事的严重性显然无法预料。


    他咚得一声跪下来,江停雪却抬了抬手,似乎已经平息了怒气,接着说:“不必我多说,你也明白。此去你必须隐秘行事,不得暴露身份,这次究竟能抓出多少蛀虫,就看你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陆循当然明白,他犹豫片刻,说:“臣需要帮手。既然是机密,寻常锦衣卫未必可靠,上次跟随臣一起去救人的几位最为可信,请皇上恩准让他们同去。”


    陆循去救楚昭的时候锦衣卫已经交到了钱栎手上,那种情况下还愿意跟着陆循的当然是他心腹,江停雪不可能让他们继续留在锦衣卫,第二天就让钱栎找借口把人下了狱。


    至此,钱栎和陆循新旧两个指挥使彻底势不两立,中间势力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江停雪点点头,同意了陆循的请求,让他自己去狱里提人。这时候刘仪进来,说沉玉道长来了,江停雪整理了一下心情,还是对陆循说:“小陆,我和楚昭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对你没有好处的。”


    陆循低头不语,江停雪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让她的身影和楚昭重合起来,陆循一时有些迷茫,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个人体内装着的究竟是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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