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是来找她的,也不妨碍和陆大人聊天。不过既然陆大人要送客,我就不讨人嫌了。”
言罢李清思举步要走,许听的视线在他们两身上转了一圈,立刻上前替李清思开门,等人进去了才说:“李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陆循懒得搭理他,冷声说:“站好。”
对这个凶名在外的前指挥使,许听还是有些害怕的。闻言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陆循,却见他身姿笔挺,不像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倒像是一把未开刃的剑。
今日阳光正好,李清思一进来就看见楚昭搬了个软榻半躺着晒太阳,脸上盖着本《春秋》,不远处的石桌上摆着把未归鞘的长剑。
李清思觉得好奇,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要重一些,这让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楚昭,正要说话,楚昭的声音就从书下传来:“姑娘小心些,要是在我这院里伤了,我可不好和李大人交代。”
李清思比了两个不成样子的招式,好奇道:“你哪里多长了一双眼睛不成?这也能看见?”
楚昭从软榻上坐起来,一旁的织禾立刻替他摆好软枕,楚昭便以一种十分惬意的姿势半倚在榻上,撑着脑袋说:“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陆循教你个一招半式的,如何?”
“那倒不用,我对舞刀弄枪没兴趣。”李清思的视线扫了一圈,最终在石桌另一边看见了剑鞘,一边捡一边说:“听映婉说你时常在此练剑,总不会也是陆大人教的吧?”
楚昭随口胡扯:“皇上教的。外面怎么样了?”
“从你被大长公主召见开始,已经有十几波人登门了,能挡的我祖父都挡了,李府大门外摆摊的小贩都番了几番,百姓驻足观望堵了半条街,还得是京兆府特意抽调兵力疏通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百姓不明真相,只需稍加推动,祥瑞之说便能不胫而走,但要让这霞光缭绕仙鹤赐福被众人亲眼目睹确是很难。且不说在皇上默许的情况下李家出个皇后并不难,要推动百姓之口也算简单,这实打实的‘神迹’却不是谁都能办到的,姑娘好高明的手段。”
李清思和薛映婉不同,她对这个满朝赞誉的“废后”并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她相信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能在皇权争斗中独自在京城斡旋,绝不可能是个蠢人。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这一点,她无意探究江停雪和楚昭之间的爱恨纠葛,但李家如今身陷其中,如果这二位是情根深种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各有目的同床异梦,到时候李家夹在中间恐怕难逃一劫。
李桐历经两朝,成了精似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这其中蹊跷,可他却还是趟了这滩浑水,很难说其中没有隐情。
只可惜楚昭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把那本《春秋》往桌子上一扔,说:“你怎么就笃定这‘神迹’是人造的?”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流言传不了这么快。”李清思把楚昭乱扔的书摆好,把归鞘的剑摆在旁边,继续道:“一时间我都有些分不清这流言究竟是想造势还是为了掩盖另一桩流言。”
楚昭还是懒散散的,半垂着眼皮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怎么说?”
“前段时间御史杨倧巡查徽州,满朝都在猜测一个小小的阴婚案子怎么会惊动京城,还以历练之名把从未离开过京城的魏王给派了出去,若说只是因为一介孤女上京告状这是谁都不信的。皇上大动干戈不是为了正风气,姑娘不辞辛苦把那位苦主弄来京城也不是为了给肃清朝野找导火索,甚至近来的恩宠、传言、祥瑞都不光是为了转移注意,我说的对吗?”
楚昭以江停雪的名义通过锦衣卫给兰宣传信,让他把宋曦送来京城这件事,就连江停雪都不知道,哪怕她在客栈里亲眼看见楚昭从宋曦房间里出来,也只是猜测他和此事有关,没想到李清思竟然如此笃定。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说法囫囵认了:“姑娘还真是身在闺阁之中,心在江湖之远,你还有什么见解?”
李清思还打算再说,大门却被敲响了,进来的是陆循。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李清思,楚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说。”
陆循这才低头道:“贵妃娘娘自戕……殁了。”
李清思闻言一皱眉,楚昭却不意外,只是问:“谁传的消息?”
“皇上身边的德宝。”
“知道了,他人呢?”
“在门外候着。”
李清思眼神闪烁,贵妃自戕和“江停雪”有关?皇上为什么会因为此事传她入宫?
这番神色被楚昭收入眼中,他倒是不着急让德宝进来,而是问李清思:“姑娘想说什么?”
李清思思忖片刻,也不和楚昭客气,问:“贵妃自戕和宋曦入京有关?”
何止有关。
楚昭笃定郑莺儿会认为“皇上”是在用宋曦的安危威胁她。
郑莺儿这个人,自诩无心无德,排在首位的愿望是要郑氏满门不得好死,其次是当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无牵无挂,说话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但她当年央求楚昭为她报仇时楚昭就知道,郑莺儿只是个被逼疯的人。
郑莺儿在冀州时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就是宋曦的哥哥。后来宋家获罪,郑家立刻悔婚,逼着郑莺儿嫁给楚昭。双方原本都不同意,后来郑莺儿却主动找到楚昭要求合作,查过之后楚昭才知道郑氏杀了宋家哥哥,逼她堕掉了腹中胎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年纪尚小的宋曦。
楚昭帮她把宋曦送出了冀州,原本要把郑莺儿也送走的,可她半路又跑了回来。那时候楚昭出征被困,援军和郑莺儿的花轿同时到达,手里拿的是王府盖章的婚书,楚昭以为又是江停雪擅作主张,只好同郑莺儿约法三章。
他帮郑莺儿报仇,郑莺儿帮他拿到郑家助力。
虽然后来楚昭查出来这件事情和江停雪没什么关系,是郑家暗度陈仓才拿到了婚书,楚昭处理了一批人,算是给了郑家一个警告,但还是接受了郑家的盟约。
登基后郑家全族被灭,不光是为了完成对郑莺儿的承诺,说到底楚昭只是恼怒与郑家的手伸得太长。
正如江停雪所说,这些陈年旧事现在追究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反倒更像是推卸狡辩。
楚昭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江停雪毫不在乎的态度像是一块石头卡在他胸口,坠得人难受。
他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肯定了李清思的看法:“我猜也是,只是不知道皇上召我入宫是为了什么。”
他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织禾已经从屋子里拿出了帷帽,正要戴上,楚昭突然说:“李姑娘,你不必担心在此事中李家处于什么位置,将来可能有多少凶险,我相信李大人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答应皇上。姑娘试过和李大人谈过吗?”
李清思皱眉不语,楚昭却笑了笑。他看了眼陆循,又将目光转回来,意有所指地说:“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即便是将来回了供,我相信我与李姑娘的缘分也不会断,走吧。”
陆循和织禾都跟在楚昭身后离开,李清思却不明白楚昭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也要入宫?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她否决了。楚昭的话非但没有减轻李清思的忧虑,反倒让疑云更深了。
另一边刚离开的楚昭却并没有替她答疑解惑的意思,一路上都在想着江停雪要见他做什么。
他不觉得是江停雪会为了郑莺儿的死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也好追根究底也罢,虽然楚昭很想和她聊一聊来龙去脉,但江停雪恐怕对此没有多少兴趣了。
多年来郑莺儿一直没有宋曦的消息,她曾经悄悄追问过几次,都被楚昭的阴晴不定堵了回来。这回收到宋曦来信,江停雪不知道当年内情,即便是把信交给她也不会把话说清楚,郑莺儿会认为皇上是要自己“兑现承诺”也是意料之中。
在郑莺儿看来,皇上薄情寡义,她和宋家的婚约、那个死去的胎儿注定是皇上心里的一根刺,多年不见的宋曦突然出现,皇上必定是想要拔掉这根刺了。
想要宋曦活着,她就得去死。
什么恩宠荣华、嫉妒厌恶,都比不上宋曦重要。
她曾经为了宋曦愿意下嫁楚昭,如今也愿意为了宋曦了断性命。
楚昭很清楚郑莺儿的想法,但他不明白江停雪为什么要为此见自己,她总不会是在乎郑莺儿的死活吧?
一路上楚昭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快到宫门口时,陆循突然问:“姑娘,你和李姑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楚昭偏过头来,摆手让其他人都退远了些才说:“你在担心什么?”
是担心李家别有用心,还是李清思横生枝节?
陆循直接说出了李清思的疑问:“皇上想召李姑娘入宫为妃?”
有杜箫和林雅的前车之鉴,江停雪想替楚昭纳妃也不是不可能,但陆循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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