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也不打算插手,一个在明面上的饵总比暗箭更好。


    因为这件事,江停雪最近心情颇为舒畅,等到和沉玉约定好的日子到了,江停雪不出所望地等到了大长公主入宫。


    民间传说,李家有女身负凤命,曾有人亲眼见过那女子所住的院落有彩云环绕,百鸟来拜,更传闻有仙人乘鹤而来,带上那女子乘坐龙驹凤撵去过仙山遨游,赐下河图洛书,能为世间带来万世昌荣。


    短短几日内,民间传说愈发夸张,大长公主既然负责天子选妃事宜,自然不会注意不到。


    历代王侯,凡是开天辟地者,都伴有鬼神传说,是真是假并无定论。但在天子脚下,而传言来势汹汹,锦衣卫却毫无作为,即便鬼神是假,此事也必定有猫腻。


    所以大长公主此次入宫是必然之事。


    楚凝入宫时,江停雪刚放下青州密报,郑莺儿大概也听说了民间传闻,在江停雪去御花园的路上“偶遇”了她——说起来郑莺儿对选妃一事并不见上心,如今刚传出一个“凤命”她就出现了,可见她对后位比圣宠更上心。


    江停雪总觉得有些好笑,不知是坐在高位之上看这些手段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楚昭可笑,总之她留下了郑莺儿,大长公主来时也没有让她避开,于是楚凝一来就看见了皇上与贵妃温情缱绻的情形。


    “见过皇上。”


    楚凝如今已经快六十岁,步履依旧稳健,花白了一半的发丝疏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并不觉得慈祥,带着股让人心生惧意的严厉。


    “长姐不必多礼,赐坐。”


    江停雪从前看长公主总觉得她杀伐果断,有种高山仰止的姿态,对她向来敬重,此时自然也不会失礼。


    郑莺儿正愁不知道怎么把话题引到民间传说上,看见楚凝坐下赶紧说:“许久不见大长公主,公主身体康健。”


    “多谢贵妃挂怀,我这老骨头尚且能动。”


    “丽妃妹妹时常提起大长公主,您最近为皇上选妃之事忙着,进宫时怎么也不去见见丽妃妹妹。”


    林雅比郑莺儿先入府,年纪也比郑莺儿大些,只是位份略低,她是从大长公主府上出来的,郑莺儿当着大长公主的面一口一个妹妹也不知道是故意挑衅还是无心之失。


    楚凝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只是说:“丽妃娘娘管着后宫事宜,选妃事关重大,少不了要与娘娘协商,何愁没有时间叙旧?只是怕因此耽误了正事,惹得皇上怪罪。”


    “朕哪敢怪罪长姐,”江停雪摘了颗葡萄递给郑莺儿,意在让她赶紧吃别说话了:“长姐不辞辛劳替朕分忧,是朕之幸才对。”


    郑莺儿瘪瘪嘴,正要开口,楚凝却皱起了眉头,说:“选妃事关国祚,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最近有件奇事,我与礼部诸位大臣都拿不定主意,只好来请皇上定夺。”


    一听这话,郑莺儿坐不住了,赶紧问:“什么事情连大长公主都难住了?”


    楚凝看也没看她一眼,等到江停雪再次发问才说:“三日前,李府有祥云缭绕,天降祥瑞,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李氏女乃是凤运加身,也有人说是有人故弄玄虚。李大人身为礼部尚书,本就负责操持选妃甚至立后之事,为此事避嫌正准备告假休息,我想着既为祥瑞,或许于朝政有益,可惜我一介妇孺,不敢妄下定论,思虑之下,这才入宫想问问皇上的意见。”


    若是以往,有什么天降异象,管他是真是假,礼部和钦天监一早就上报了,何必等到流言甚嚣尘上的今天?


    大长公主只当没看出异常,垂着眼睛沉静得像是一尊雕像。


    郑莺儿也看向江停雪,只见她笑了一下,说:“李卿倒不像是装神弄鬼的人,长姐觉得此事有几分真?”


    “流言传播如此之快,必定有人推波助澜。”谁也不敢说的话,楚凝当着江停雪的面就这么说出来了,她不仅要说,还补充了一句:“锦衣卫对此毫无作为,不知是不是新任指挥使尸位素餐。”


    哪怕是郑莺儿都多看了楚凝几眼,不敢在这时候插嘴。


    江停雪笑起来,附和道:“这样的祥瑞现世,锦衣卫和东厂半点消息都没递上来,着实该罚。若不是长姐还记挂着,朕倒要当个瞎子皇帝了。”


    话虽如此,江停雪却没说该怎么罚。


    楚凝调转话锋:“查到散播消息的有心之人倒是其次,这天相却是做不得假的。李府那日萦绕的祥云即便是在公主府里也看得分明。我听说李家姑娘和皇上还有过一段缘分?”


    这是江停雪捏出李清溪这个身份时就准备好的,楚凝既然注意到了“李清溪”,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故事。


    郑莺儿也听说过,漂亮的眼珠子一转,捂着嘴笑道:“皇上在冀州时成天泡在军营里,总是念着废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这份桃花,怎么臣妾也听说过。”


    废后这两个字宫里人人忌讳,郑莺儿却浑不在意。


    楚凝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贵妃这是哪里来的酸话,谁不知道皇上驻守冀州时正与贵妃浓情蜜意?”


    “不过是一面之缘,不必在意。”江停雪打断了二人,把话题重新引回来:“既然长姐都说见过那祥云,想必做不得假,不知长姐可见过李家姑娘了?”


    “着人请过一次,是个气度沉着的姑娘,只是……”她顿了一下:“听说这姑娘幼年时脸上有过伤,因此常年以面纱示人,皇上……”


    楚凝和郑莺儿都看向江停雪,只见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在等楚凝把话说完。


    然而楚凝并未继续,江停雪只好问:“长姐可见过了?”


    一国之母,容貌其实并不是最要紧的。但皇上年少登基,皇权稳稳地握在自己手中,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家世品行而妥协去娶一个丑陋的妻子。可这李清溪在“凤命”传出之前就多次进出乾正殿,皇上不可能没见过她的真容,若是她当真如传言般丑陋不堪,皇上不会是这个态度。


    楚凝想起那“李清溪”的容貌,心里微微发紧。江停雪笑起来:“看来长姐是见过了,觉得如何?”


    一个酷似死去废后的人……


    皇上落魄时的糟糠妻,在前朝民间都名声极佳,与皇上多年伉俪,当初被废时引起了多少不满。


    可无论如何,后位已经被废,她甚至已经死在了一场大火中。


    若是此时归来,又重新立后,且不论是不是欺君之罪。单是如此大张旗鼓,反复无常,皇家的脸面信誉几乎扫地。


    楚凝看不懂这两个人之间究竟在演什么戏码,破镜重圆也好,纠缠不休也罢,朝堂不是过家家,即便当下不生变,来日史书之上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面对江停雪的试探,楚凝紧皱着眉头,郑莺儿以为她是觉得李清溪不适合当皇后,笑着说:“都说娶妻娶贤,李姑娘家世出众品行端正,何必拘于外貌?”


    此话一出即便是江停雪都忍不住看向她:“贵妃觉得李姑娘好?”


    “当然好,”郑莺儿说:“只要皇上喜欢,那就是最好的。要是和废后一样贤良淑德,说不定还能入主中宫,当一个好皇后。”


    江停雪和楚凝拉扯半天,谁也没真正提“封后”两个字,郑莺儿非但提了,还是拉扯着废后一起提的,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她究竟是真的愚蠢还是意有所指。


    江停雪觉得自己对郑莺儿还是不够了解。


    她从前嚣张跋扈,处处和江停雪作对,但江停雪并不恨她。


    在冀州和郑莺儿成亲的人是楚昭,能让郑氏这样一个大家族跟着他一起“清君侧”,一个贵妃之位是远远不够的。郑氏在楚昭登基过程中出了多少力不言而喻,到头来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换做她是郑莺儿,只是在后宫骄纵放肆些已经是轻的了。


    江停雪认为郑莺儿不过是把对楚昭的仇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与其恨天下共主,不如去恨一个更容易拿捏的人。


    正好这个人抢了曾经许诺给她的后位,恨起来也理所应当。


    人是很擅长自欺的,江停雪和楚昭都是这样,所以她认为郑莺儿也是如此,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郑莺儿非但对后位不感兴趣,反而极力推举“李清溪”,说话虽然不好听,却隐含着对废后的夸赞之意,江停雪几乎觉得郑莺儿是在挑衅。


    可她又什么时候和废后关系这么好了?


    江停雪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她和郑莺儿之间有什么交情,只是她的举止实在怪异。


    郑莺儿没看出其他人的心思,捂着嘴笑起来,压低了声音对江停雪说:“只有皇后是好皇后,贵妃才能好好地当妖妃啊。”


    江停雪失笑,对楚凝说:“长姐不必疑虑,皇后人选事关重大,朕既然将此事托付给你,自然是信得过长姐。也有劳长姐同李卿传达朕的意思,好让他安心,不至于告假逃了,反而给朕留一堆烂摊子。”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楚凝说:“我看李大人不是避嫌,只是想躲懒罢了,这下看他还有什么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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