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徐问怎么试探,宋曦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就在徐问心生警惕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徐大人不必为难她了。”


    徐问一僵,这声音是?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见从屏风后走出个带着兜帽的女子。


    她一直都在吗?


    一种荒谬感从徐问心底升起来,他头一次产生了退缩感——徐问觉得从他把那二十二条改制之法交上去时就踏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他并不是这个陷阱针对的猎物,甚至无法判断这个陷阱是否危险。


    但仅仅是这种失控的感觉就足够让徐问后脊发凉。


    “你怎么出来了?!”


    宋曦显然有些着急,但楚昭安抚地拍了拍她,对徐问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非常聪明。”


    徐问勉强扯了扯嘴角,警惕道:“姑娘说笑了。”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不是越多越好,是吧?”


    “当然,”徐问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补充道:“但探索未知是聪明人的共性,姑娘如果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应该做得更隐秘些才对。”


    “隐藏踪迹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等徐大人到了我这个位子就会发现有些东西不必隐藏,窥探到的人自己就会保守秘密。”


    徐问深有所感地点点头,冲楚昭拱手行了个礼:“受教了。”


    楚昭看着他已经恢复的神色,没心思猜测从他出现开始徐问的所有举动有几分伪装几分真实。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徐问一遍,笑着说:“有徐大人此等英才,或许真能开辟一番新天地。”


    说着楚昭拍了拍徐问的肩头——以他现在的身高来做这个动作原本事十分违和的。但楚昭的气质太过镇定自若,徐问又躬着身子,因此整个场景自然得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异常。


    徐问以为一般威慑和利诱的流程走完,都已经到了拍肩膀这一步了,楚昭应该是要走了。


    但楚昭却在收手经过徐问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徽州之行凶险万分,徐大人最好带上尊夫人。”


    徐夫人体弱多病,徽州路途遥远,这一折腾不知道她身体熬不熬得住。


    更何况既然凶险万分,怎么还建议他把夫人带上?


    除非京城比徽州更凶险!


    徐问心里一跳,在楚昭即将推门而出时叫住了他:“姑娘留步。”


    见楚昭回头,徐问再次行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请姑娘赐教。”


    此次改制会遇到多少腥风血雨,徐问是能窥见一二的。


    正常来说他会遇到包括但不限于拉拢威慑、推诿不服交际手段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栽赃陷害,不正常来说总会有被逼急了要狗急跳墙的,在徽州的搞下毒刺杀,在京城的就祸及妻儿。


    但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


    此次改制是皇上大力支持,徐问想着皇上至少会护住徐家。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是皇上另有打算还是到那时就连皇上也自顾不暇?


    造成这两种情况的原因截然不同,但对徐问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楚昭神色复杂地站在门边,因为隔着一层帷帽,徐问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听见楚昭柔软的嗓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不,不是出于别的原因。”楚昭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调整心情。他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选择上,至少问一下尊夫人的意见,不要……抱憾终生。”


    说罢楚昭再不停留,哐当一声推开了房门。


    宋曦住的这间客栈客人并不多,也有可能是因为提前被清过场了。


    楚昭出来的时候四下都十分安静,天色昏昏沉沉的,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玩儿吗?”


    楚昭转身,看见了波澜不惊的江停雪。


    她用着楚昭的身体,身上不带一点压迫性气息,楚昭却忍不住地想后退。


    但是他忍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楚昭发现他很害怕江停雪的眼神。


    江停雪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她看向楚昭的时候更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有在触及核心利益时她才会动容——因为她发现楚昭一点儿也没变,他还是那个禁锢伤害她的混蛋。


    人生前十几年的生活让楚昭十分擅长自省,可有时候楚昭希望自己不要看得这么清楚,他希望他可以更蛮横、更无理取闹些,比如他这些年是为形势所逼,是被抽了气运、是为了救她、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江停雪不应该对他心生怨恨,他甚至没有要求江停雪感恩戴德。他希望自己可以自欺欺人,可以理直气壮,可他太清醒了,甚至连色厉内荏都做不到,他看见江停雪的同时,就会看见他们之间横亘的天堑,里面躺着的全是欺骗、侮辱和不堪,他永远也跨不过去 。


    破镜是不能重圆的。


    楚昭并不奢望。


    但他无法忍受江停雪的视若无睹,这让他疯了般想撕开这伪装的平和。


    楚昭想他大概真的是无可救药。


    他看着江停雪一点点向自己走来,重复问了他一遍:“千辛万苦把宋曦送到我面前,你想解释什么?想告诉我你当年迎娶郑莺儿是另有苦衷?我当然知道你有苦衷,我理解你的苦衷。”


    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楚昭却觉得他快要看不见江停雪了。


    他只能听见江停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这很无趣,楚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楚昭曾经认为装傻是最愚不可及的自欺欺人, 可当江停雪毫不犹豫地撕开这层温情的假象时,楚昭生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怨恨的情绪。


    他明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不过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听不到那呼啸的风声, 为什么她一定要掰开他的眼睛让他看看自己脚边的深渊?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对江停雪, 而是对自己。


    这样懦弱虚伪的样子连自己看了都会觉得作呕, 更何况是江停雪呢?


    更何况是对他避如蛇蝎的江停雪。


    楚昭觉得无法呼吸, 直到江停雪转身离去,楚昭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压力才骤然散去。楚昭深吸一口气, 剧烈咳嗽起来。


    这个时间再想回宫已经晚了,楚昭进出宫闱还没有江停雪这么方便, 干脆去了李家暂住——为了这个身份, 李桐专程为楚昭开辟了一处院落, 楚昭出宫时都住在这里。


    这一段时间, 皇上身边有个红颜知己的消息甚嚣尘上,计划好的选妃又迟迟没有下文, 朝堂上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声讨攻讦,聪明的已经嗅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气味。


    直到徽州知府兰宣状告吏部侍郎孟阳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折子被摆到乾正殿龙案前, 这场在选秀与权斗之中的风波才暂歇,吸引了多数人的目光。


    兰宣的折子递上来已经有一段日子, 在这当口上原本并不引人注目,有人向兰家旁敲侧击了一番, 没发现兰家有什么站位便不再关注,但皇上偏偏就此发难,动的还是吏部大员, 这很难让人不多想。


    皇上就此案引申出了朝廷官员本人或家族鱼肉乡里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的情况,大发雷霆,表示此风不正,他还有什么脸面选妃。满朝文武都吃了挂落,就在大家摸不准这是个什么意思之时,李桐站出来表示需要严查此案,以儆效尤,并且推荐了都御史杨倧作为巡查御史出使徽州,定要正一正这股歪风邪气。


    杨倧是个出了名的孤臣,连皇帝都敢骂的混不吝。李桐上来就推荐他,谁还看不出来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就等着今日发作。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表示一定要好好整顿,自家必定身先士卒以作表率。


    皇上早就有了人选,倒不在乎这些人如何毛遂自荐,为了表示此行锄奸正风的决心,还让魏王以学习政务的名义随同出使。


    这小祖宗的身份如何尊贵自不必说,搭配上一心想要以身殉国青史留名的杨倧,注定了此行容不得丝毫阴私。只这两个名字出现,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就只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连夜传信让自家人安分守己了。


    为了保障魏王的安全,皇上甚至允许虎贲左卫统领季承安带了两百虎贲军随行,这可是皇城亲军,里面没一个无名小卒。


    在这样的阵营下,使团随行的其他人——比如徐问,实在是很难引人注目。


    使团离京那一日,江停雪收到了锦衣卫密报,鱼儿上钩了。


    这算是一件喜事。


    劫走付闻的幕后黑手十分谨慎,哪怕钱栎开门见山地抛出了橄榄枝对方也没有接招,直到最近才透出口风,要求除掉季承安,空出虎贲左卫统领的位置。


    这既是想看看合作对象的实力,也是想考验其诚意。


    对此,江停雪当然乐见其成。


    虽然很难判断对方此举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季承安是否可信依旧存疑,但季承安走后接管虎贲左卫的人极可能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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