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行礼就被江停雪打断:“不必了,敲门。”
过来之前传召的人就告诉了徐问今天要见的人是谁, 联系到前不久才呈到乾正殿上的折子,他隐约能猜到宋曦就是江停雪所说的时机,心中有些激动。
他转身敲门,片刻后里面走出来一个老仆,看见外面的情形顿了一下,警惕地问:“敢问几位是?”
送他们过来的人介绍道:“这两位是听说了宋姑娘的案子过来的,你们有什么冤情都可以告诉二位大人。”
那老仆一听立刻就要跪下谢恩,江停雪随意抬抬手让他起来,径直进了屋。
这间客栈并不算豪华,有前后两个院子。
他们现在住的就是后院的上等客房,左右两边都没有人入住,环境非常安静。
江停雪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正要说话,突然传来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
众人的视线瞬间落在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女子身上。
“姑娘!”
那老仆诶哟了一声赶过去,先是心疼了一番摔在地上的茶盏,随后又关心那姑娘有没有受伤,最后又转身向江停雪等人道歉,只说是自家姑娘路途劳累吓着了,惊扰了贵客。
但那姑娘对此却没有反应,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停雪。
徐问一看这场景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子认识皇上?
他都能看出来的异常江停雪自然能看出来。
但江停雪从未听说过宋曦的名字,更没有见过她——一个远在徽州的姑娘怎么会和楚昭有牵扯?
她记得楚昭应该是没去过徽州才对。
就在江停雪心中思量时,宋曦终于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了几步,大叫道:“殿下?!”
江停雪一眯眼睛。
殿下?
这个人是楚昭还是兖王的时候认识的。
这可真是巧了。
兰宣随便救了一个人,不但能解江停雪的燃眉之急,还是楚昭的旧相识。
这种概率有多大?
徐问更是惊讶,从这种巧合里嗅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见江停雪不说话,那女子明显犹豫了一下,旋即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民女失礼,请皇上恕罪。”
那老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慌慌张张地也跟着跪下,颤颤巍巍地将整个身体都贴在地面上不敢抬头。
这才是平民百姓贸然见到天皇贵胄该有的反应。
而宋曦举止之间却十分得体,不像是偏远之地没见过市面的普通姑娘。
“起来吧,”江停雪随意坐下,说:“没想到是你。”
宋曦抬起头来,眼里十分惊喜:“皇上还记得民女?”
江停雪不相信能认识楚昭、即便是面圣谈吐也并不慌乱的人没有任何背景,但一个有背景的人,孟阳却说抢就抢,实在是说不过去。
因此江停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你怎么卷进了这件事里?”
宋曦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当年姐姐入兖王府后,我无依无靠,原本想回老家的。那时候姐姐的家人还在找我,我干脆在徽州住下了。后来听说皇上登基,那些人都死了,我也想过要不要回冀州,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冀州到底是个伤心地方,我就想着算了。姐姐说京城里面是非多,我一直都记得,我没想来京城的……皇上,我又给姐姐添麻烦了吗?”
她才十五岁,说到这句话时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眼里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
江停雪想兖王府的几位侧妃最晚的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前这孩子才十岁,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听她言语间似乎还有人在追杀她,在那种战乱时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停雪突然觉得宋曦能被孟阳看中并强行掳走是有人策划的了。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就为了这一场故人重逢?
江停雪想不明白,一旁的徐问心中更是惊骇。
没想到远在徽州的一个小姑娘竟然会和宫里的娘娘有关系。
哪一个娘娘?
她言语间一会儿是“姐姐”,一会儿是“姐姐的家人”,显然和那位娘娘并没有血缘关系,这和宫里没有姓“宋”的娘娘也能对得上。
徐问本以为今日皇上会露面只是给宋曦传递一个“靠山很硬”的信号,如果宋曦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明白皇上需要她在冥婚案中坚持下去,无论面对什么压力她都要告到底,好让改革之事不要从她这个“大旗”上夭折。
可宋曦的身份显然不简单,皇上似乎也是现在才认出她。
徐问犹豫了一下……皇上真的认出她了吗?
从宋曦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对皇上是十分信赖的,这种信赖或许是来源于她“姐姐”,或许是来源于宋曦自身和皇上的来往。
无论是哪一种,宋曦这个名字都会唤醒皇上一定的记忆。
可皇上刚才说“没想到是你”。
徐问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但他觉得有点冷。
皇上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一个名字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必要假装记得?
可就在徐问自我安慰时,他听见皇上说:“没有,你想进宫看你姐姐吗?”
宋曦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她抿了抿嘴,摇头说:“还是不给姐姐添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那些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这是刚才宋曦提到过的信息。
“姐姐……”宋曦不安地绞着手帕,问江停雪:“她会想见到我吗?”
“当然。深宫寂寞,你姐姐身边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宫里现在总共就两个妃子,哪一个不寂寞?
可宋曦依旧在犹豫。
她已经十五岁了,很多事情不需要别人点明她也知道。
比如如今皇上正准备选秀,已经筹备了一个多月,但迟迟没定下日子。比如皇上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女子,和皇上举止亲密——楚昭的存在连宋曦都听说了,足可见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在这种敏感的当口,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突然进宫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宋曦想都不用想,况且人心易变,她很早就领会过了。
最终宋曦还是拒绝了江停雪的建议,她写了一封信,问江停雪能不能帮她带给姐姐。
江停雪当然同意。
她们二人有来有回地说话,像是多年不见的邻家兄妹叙旧,既不过分亲昵也不刻意疏离,每一句都稀松平常。
但徐问总有个可怕的猜想。
这种念头一旦扎根就让人难以控制地继续往下思考,他觉得江停雪的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在整场对话中,江停雪全程没有主动透露过她和宋曦的任何过往,反倒是宋曦被她套了个干干净净。
徐问拼命阻止自己想下去,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下藏着的东西足够让他死上八百遍,他必须停止这种漫无边际的想象。
“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了,朕也不会多说什么。”江停雪握着手中的信。她意义不明地看了徐问一眼,说:“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这宋曦哪里敢说不,江停雪喊徐问:“此事交给你了,朕还有事。”
交代宋曦和徐问一起回徽州这种小事自然不必江停雪亲自过问,事实上如果不是宋曦和楚昭的特殊关系,江停雪这时候已经在宫里了。
通过和宋曦的对话,她很容易就能才出来宋曦口中的姐姐是谁。
郑莺儿就是冀州人,和宋曦是同乡。而林雅和江停雪往来甚密,如果她是宋曦的姐姐,江停雪一定听过她的名字。
但江停雪还是要确认一下。
她毫无负疚感地打开了宋曦写的信,上面的字迹娟秀细腻,显然是练过的。
信果然是写给郑莺儿的,因为宋曦在信中大量提到了她们幼年在冀州同住时的经历,大意就是怀念过去,但往事不可追,她们大仇已报,希望郑莺儿能放下过往恩怨往前走。
宋曦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但她应该是多年隐姓埋名养成了谨慎的性格,即便是在给郑莺儿的信里但凡涉及关键信息她都会模糊过去。江停雪只能大致推测出大致信息。
比如她和郑莺儿曾经有过一个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造成了郑莺儿和宋家的悲剧,再比如宋曦和郑莺儿的关系中还涉及到另一个关键人物——宋曦在信里只提到过一次的哥哥。
这就有点意思了。
五年前郑家正值巅峰,是什么人能威胁到郑莺儿?
在江停雪读信时,屋内徐问已经飞速和宋曦沟通好了,对于要回到徽州这一点,宋曦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很积极。这样的态度并不像是因为江停雪来了一趟就出现的效果。
徐问有些疑惑,但却没表现出来,借着了解孟家平日罪行的由头问了几句徽州土地兼并的情况,出乎意料的是,宋曦对土地转让、租赁的流程和可暗箱操作的手段都十分了解,显然不是兰宣口中的普通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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