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对不起,吓到你了。”
“对不起,军中条件艰苦,我一定会很快送你回京城。”
“素素别哭了,我的伤一点儿也不重,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手艺不太好。”
“对不起,我言行粗鄙了。”
“对不起……”
一桩桩一件件。
楚昭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夫为妻纲”,不知道他是君江停雪是臣,他总是很轻易地就能说出那三个字。为了生死一线的分歧、也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停雪再也没听到过楚昭的道歉。
她原本以为这并不重要,可直到听见这三个字,江停雪才明白从得知一翎窃运之事后一直梗在她胸口的那口气从何而来。
原来之需要楚昭的三个字就能轻易化解她的不甘。
江停雪闭了闭眼睛,心想不愧是楚昭,三言两语就能动摇人心。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没听见似的间:“那你觉得现在时机对吗?”
也没说接不接受楚昭的道歉。
楚昭安静地看着江停雪,他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边境虽然乱,但防线暂时出不了大间题,朝廷京城也稳固得很,对各州县的掌控力还在。这时候变法,是最容易收到成效的。”
“那你就不怕变法生乱,又造出几波叛军来?”
“自古以来谁家变法不生叛军?若是游兵散勇,只需各州府镇压即可,如今战时,调配兵力需谨慎。端王一定会盯着这些小规模的叛军,只要他敢动,必死无疑。”
在这种时候,楚昭都敢给端王下套。
他的确是艺高人胆大,难怪在常风行他们能如此快速地察觉到“皇上”的不对劲。
江停雪想其实挺明显的。
既然楚昭都没意见,江停雪自然支持,她比楚昭更需要动荡的时局,越动荡越好。
她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如山的奏折中,楚昭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大殿之上寂静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大臣入宫商议政事,江停雪才终于看了楚昭一眼,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间:“你也不帮我看折子,就这么呆着看我干什么?”
楚昭一伸懒腰,神色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你这身体总是气血不足,没那么多精力,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说罢楚昭接过刘仪递过来的帷帽带上,从正大门出走了出去,还在门口遇上了正要进去的几位大臣。
他们倒是听说皇上身边有一个神秘女子,得宠过了头,但谁也没见过这女子的真面目,再加上楚昭现在没名没份的,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于是双方互相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我要的剑拿过来了吗?”
离开乾正殿后织荷才迎上来。她和绘春的性格不尽相同,看着老实本分,平时做事也十分尽心。
闻言织荷立刻说:“早上刘公公就派人送过来了,只是后宫见不得利器,这把剑还没开封。”
“那也够了。”
楚昭并不是想搞个什么刺杀偷袭,只是闲来无事,总在屋里睡觉可不行,没事练练剑也不错——楚昭的惯用武器是长刀,只可惜以江停雪的身体怕是舞不动他的金背折铁刀,只能捡起多年不用的剑术过过瘾。
为了能让自家女儿在选秀中拔得头筹,各家都选择了最出挑的女儿不说,朝堂上的诸位也在发力——不求把对手拉下马,只求在这种关键时刻坑他一把。
一时间弹劾的奏折比端王刚举兵谋反的时候还多,江停雪等了两天,发现一道不同寻常的折子。
徽州知府兰宣弹劾吏部侍郎孟阳罔顾法纪、草菅人命。
这可真有意思。
兰宣以前的折子都是汇报民情政绩,很少有见他直接上书弹劾官员的。更有趣的是就在前不久,有人用同样的名头参了兰宣一本。
只是当时的江停雪并没有在意,以兰宣的性格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必定是会得罪一些人的,至于折子上说的“诱拐妇女”江停雪倒是并不在意——她宁愿相信兰宣会贪污受贿也不愿意相信她会诱拐妇女。
但这件事情江停雪还是让人去查了,不过是一些民间纠纷,兰宣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帮着女方从家里跑了。
虽然有违理法,但还不至于要治罪。
现在见到了兰宣的折子,江停雪突然觉得前面参兰宣的那一本只是对兰宣的一个警告,并不打算真正和他为敌。但很显然兰宣并没有接收到这个警告。
至于吏部侍郎孟阳——他刚死了儿子告假回乡就闹出这种事,江停雪十分意外。
据兰宣所说,孟阳高中之后,孟家就成了当地的名门望族。孟家众多旁支、子嗣个顶个的为非作歹。
他们欺男霸女为祸乡里,还利用孟阳的关系兼并良田收贿受贿,百姓不堪其扰。一旦闹出了人命,他们就给当地官员送上大笔封口费,再加上家里有个高居礼部侍郎的孟阳,这些官员对孟家所作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碰上兰宣。
孟家祖籍在休宁,兰宣虽然是徽州知府,但他刚上任不久,这种县里的官司原本还闹不到他面前。
可偏偏孟阳是得了失心疯,听信了江湖小道的话说什么要给他儿子配冥婚,到了地下才能照顾他的生活,下辈子投个好胎。
配阴婚这事儿民间并不少见,只要不过火,很少能闹出事来。但这个“过火”的程度很难把控。
是男女双方去世的时间、是否涉及偷尸<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查起来既复杂又晦气,因此基本没什么人管。
可孟家要配是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就因为那算命的说她面相合适,又间了八字,说是孟凡的天定姻缘,孟家就非要这个姑娘陪葬不可。
这其中孟家是如何巧取豪夺不必多说,恰好兰宣在孟阳回乡时出于礼貌带着府县的人去迎接了他,短时间留在休宁没走,就撞上了这件事。
孟阳被撞破后也不悔改,扬言已经和那姑娘家买下了她,从此以后她的生死由孟家决定,还拿出了那姑娘的卖身契。
兰宣也是硬气,孟阳的职位比他高出许多,又是当地地头蛇。他硬是带着几个捕快在孟凡入殓那天把那姑娘从土里给挖了出来。
兰宣这样的态度让江停雪颇为惊讶,看来在地方上呆的这半年兰宣变化也不小。
她感慨一声,心道兰宣这等于是把孟凡的坟给挖了,孟阳岂不是要发疯?
兰宣毕竟是官身,孟阳就算是再气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只能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虽然折子上并没有提这一点,但江停雪大概能想象到其中的艰险。
她继续看下去,到最后忍不住笑起来——兰宣竟然把人送来了京城。
他是地方任官,除了述职不能轻易离开任地,但他竟然直接把那姑娘送回来了,孟阳就算是抓破了脑袋恐怕也没想到这釜底抽薪的一招。
而这姑娘对现在的江停雪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几乎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宋曦的出现就像是一场及时雨。
她的案子本身并不具备太大价值, 在如今这个朝局上,顶多可以作为孟阳的政敌攻击他的手段。
说来可笑。
一条人命扔进这权力场上,竟然比烟尘都轻。
但宋曦的案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朝堂上正是各自为营逐利的时候,江停雪想趁着这个乱子把改制的事情钉下去, 而宋曦来自徽州——一个土地兼并严重, 而朝廷对地方力度并不弱的富庶之地。而她又恰巧卷进了朝堂纷争。
江停雪想为了宋曦之事动干戈, 彻查孟阳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否和前一段时间江孟两家的争斗有关。
再往深一点, 宋曦入京是因为被逼冥婚, 如果江停雪拔除孟阳之后依旧不肯善罢甘休,那皇上是不是想借此废除民间的阴婚陋俗?
这并不奇怪,历代朝廷都会颁布法令禁止一些陋俗。例如婚闹、典妻、阴婚等等, 只是屡禁不止。
要透过这一层层面纱,再往下深挖, 或许才能窥见一些土地改革的影子。
兰宜的死对兰宣产生了很大的打击, 甚至已经冲击到了他对传统男女关系的反思——如果是一年前, 江停雪是想象不到兰宣会不顾礼法放走一对私会的男女的。
而这样的兰宣现在是徽州知府, 以宋曦为引,从徽州开始尝试改制, 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等事情闹到京城,改制已成定局, 到那时再从徽州辐射周边州府就简单多了。
江停雪决定去见见这宋曦,免得案子查到一半苦主却跑了。
今日又下了一场小雨, 带着淅淅沥沥的寒意。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出宫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几名侍卫率先进了客栈开始排查隐患,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来回报。马车这才打开,江停雪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客栈的一间客房前——徐问得到传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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