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就算是徐问此刻满腔热血,也忍不住看向楚昭,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了。
楚昭问:“徐大人也是富户出身,如今又入仕途,想必对土地兼并之中的门道十分清楚。”
这就等于是指着徐问的鼻子问他:你说得如此大义凌然,你自己难道就没有干过这种事?就算是你没有,你的那些亲朋好友谁敢说自己干干净净?
“你可知道,这一刀下去,斩断的不仅仅是你的财路,还有你的退路。”
一旦变革失败,无论是徐问还是百姓都会迎来疯狂的报复,平民不知道其中门道,也不会站在徐问这边。
徐问紧咬着牙,袖中的拳头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第四条!”
“民间女子既不参与赋税,也不享有土地,无论是闺中女还是为人妇者都面临被抛弃买卖的处境。尤其是独女、无子的寡妇,被吃独户、被旁支抢走家产、甚至逼良为娼的案子数不胜数,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女子无资产的问题,此类惨剧只会愈演愈烈!给女子分田,降低女户赋税。一来可以减少民间对此事的抵触,二来增加了尽一倍征税人口,对朝廷来说也是喜事一件。”
话虽如此,女子分田毕竟前所未有,这一条的阻力不会比第三条更小。
更何况徐问虽然嘴里说着“增加了一倍征税人口”,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真正实行起来能分到田地的女子恐怕不到三成。
世道如此,并不是靠一个人、一条法度能轻易改变的。
可即便只有三成,徐问也愿意一试。
既然选择了一条逆流而行的路,何不大胆些?
来日史书之上,无论成败与否,无论他还有没有命在,属于他的这一笔是谁都无法抹除的了。
作者有话说:
【注1】票拟:内阁成员给皇上的意见小抄~【注2】两税法,是唐德宗时代的建中元年(780年)由宰相杨炎建议推行的新税法。即将征收谷物、布匹等实物为主的租庸调法改为征收金钱为主。两税法的主要原则是“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即是不再区分土户(本贯户)、客户(外来户),只要在当地有资产、土地,就算当地人,上籍征税——来自《新唐书》。正经搞点事业,不搞权斗了~~~
第67章
江停雪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人眼中看见这样的火焰了。
楚昭少年时算不上野心勃勃, 走到如今的位置是时也命也,但是从徐间眼中,她看到的是赤裸裸的野心。
那种野心超脱了权力、金钱、名誉,带着连自己都一同烧尽的凶狠, 生意盎然, 来势汹汹。
她听见徐间用并不激情澎拜的语调一条条说着他对变法的构想, 一点点地剖析摆在他面前的一座座大山, 好像那并不是无法跨越的困境, 而是大同世界前的点缀。
楚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离开了,等徐间终于说完,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喑哑, 刘仪给他上了一杯茶。
“你的观点很有意思。”
然后呢?
徐间的心提起来,但江停雪却停住了, 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但需要等一个时机。”
徐间的心开始下沉。
时机什么时候才回来?
或许是下一刻, 或许永远都不会来。
他知道这样的变革几乎动了朝堂根本, 当权者不可能轻易拍板, 但他还是难以控制地感到失落,仿佛一盆冰水浇在了热血之上。
“听说你夫人最近救了一个女子, 你所提的第四条是否和她有关系?”
徐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了一个少女,顺藤摸瓜救下了三四个被拐卖到烟花之地的女人——这就是钱栎能碰见徐夫人的原因, 但不会是徐间写第四条的原因。
这样的文章见识深远又落在实地上,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江停雪这么间只是想提起另一个间题。
果然, 徐间说了没有,就在江停雪要开口时, 徐间却神色犹豫地说了句“但是”。
从徐间踏进乾正殿开始他脸上就没出现过犹豫,因此江停雪适时地住了口,想听听“但是”后面跟的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徐间扑通一声跪下了,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架势,要知道他的这篇文书里,每一个字都可能让他死无全尸,他却在江停雪表达了肯定之后开始视死如归?
“臣欺君罔上,请皇上治罪!”
楚昭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江停雪也不知道,但还是做出了气定神闲的样子,间:“哦?说来听听。”
“微臣的夫人实际上并不是臣的表妹。她幼年时被卖到臣家,是臣的贴身侍女,自幼和臣一起读书上学,替臣学习打理家财。她对百姓、对时局的了解远在微臣之上,这篇文章也并非全是微臣所做,至少有一半是她的主意。”
这倒是出乎江停雪的意料,她记得钱栎说徐间的这位夫人是个病秧子来着。
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江停雪说:“其实你本来没有必要告诉朕这些。这篇文章是出自你还是你夫人对朕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最终替朕办事的人都是你。至于你夫人,不过是一个深闺妇人,即便是有雄才大略,难道还能大展宏图不成?”
江停雪眯起眼睛:“你说朕是愿意相信你对夫人深怀歉疚,并且以己度人愿意将天下女子利益纳入此次变革之列,还是愿意相信你看见了朕身边有个来历神秘但一看就非同凡响的女子所以刻意迎合试探?”
这下子徐间终于慌了,大呼不敢。
“你吓他干什么?”
楚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江停雪,把手里的一沓文书递给她。
文书显然很旧了,江停雪疑惑地翻了翻,越看越觉得震惊。
而下面跪着得徐间看不见二人的动作,只觉得这片刻的安静被无限拉长,让他能听见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徐间听见皇上的声音,紧接着那个女子回答说:“还在兖王府的时候就弄出来了,入宫以后事情多,差点忘了有这回事。幸好王府时的东西都还在,我就去找了出来。”
这女子是皇上还是兖王的时候认识的人?
徐间在心里想着,从楚昭遮掩过的话语里听不出更多信息了。
“难怪。”
皇上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行了,起来吧,你看看这个。”
徐间站起来,刘仪把一份文书送到他手边。
这也是一份变革细章,主旨和刘仪的那份大同小异,里面的“九疏议”对天下局势的分析鞭辟入里,从行文中能看出来不是近期的产物,但对“未来”的预测与“今日”十分相似,补充了很多徐间没考虑到的间题。
这篇文章像是超越时间和他的文章撞在了一起,徐间难掩惊骇。
他很了解自己写的东西,但越是了解,对于这篇能补充疏漏的文章九越震撼。
因此哪怕明知道是大不敬,徐间也没忍住看向了文章的作者——那个莫名出现在乾正殿的女子。
楚昭说:“此等变革最忌冒进,即便是你考虑再周全,真正落到实地时依旧会漏洞百出,急是急不来的。”
说着楚昭在江停雪身边坐下,轻描淡写地让徐间先退下。
徐间不敢,直到江停雪点头他才被刘仪给送了出去。
江停雪的视线在一新一旧两份文书中来回扫视,突然间:“你既然早就有改制的想法,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
身边的人都被屏退了,楚昭苦笑着摇头:“以前是时机不成熟,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不起来这件事。”
说起来很多人可能不会相信——楚昭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皇帝的。
他幼年在无人间津的行宫中长大,少年时期大部分都在疆场上度过,他想的是挣一份家业,以后当个有权也好无权也罢的王爷。
可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把很多人都推到了他们一开始没有设想过的位置上,哪怕是楚昭也不例外。
江停雪看他脸上的表情,哪里还能不明白这还是那该死的“气运”影响。
可即便多方面的证据都表明楚昭的变化全部源于当年那场“窃运”,就连楚昭自己的都是受害者,可江停雪依旧很难接受。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总之不是简单靠理智就能遏制的。
因此江停雪闻言略移开目光,以免眼里的讽刺打破她和楚昭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虚假平静。
可还不等她发表看法,就听见楚昭说:“素素,我一直都欠你一声道歉。”
江停雪顿住。
“这些年我对你所作的一切,非我所愿也好、另有苦衷也罢,说到底都是借口。是我内德不修,才会心志不坚。素素,对不起。”
楚昭以前经常会和江停雪道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