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栎的刀尖向下, 削掉了女人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毕竟我们能得到付闻的消息,而你们却对此毫无所觉。我若是当真想对你们不利, 大可以放长线钓大鱼,你在明我在暗, 我没必要在此等候姑娘,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 杀了付闻还是大人的诚意了?”
“那是自然。”
女人似乎被气笑了,阴沉着脸思索着什么。
钱栎也不急,片刻后那女人才道:“我可以给主人传话, 但合作之事我左右不了。”
“如何得到你家主人的信任就是我的本事,但如何传话是姑娘的本事了。”
扣押女人的两名锦衣卫松了手,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向钱栎告辞。
转身时却被在此叫住,女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紧接着手上就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她被打掉的、藏了毒药的牙齿。
“姑娘,”钱栎攥住她的手,强制她将那两颗牙齿攥在手里,抵在掌心的皮肉上,“姑娘虽为死士,但我相信人都是求生的。姑娘不会武功,却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想必也是心性坚韧之人,不会轻易放弃。你应该明白如果此次我们不能合作,你的主人会如何对待一个从疑似敌营中逃离的人吧?”
说罢钱栎松开她,转身从另一边离开了院子。
掌心的血脉被破碎的断齿硌着,血液的跳动比平时更加明显,那是活着的象征。
女人神色变幻,一低头匆匆离开。
暗中的钱栎看见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尽力了,后面的事就要看天意了。
收到江停雪的命令时,钱栎十分不解,为什么她要舍近求远杀了付闻。
以目前的情形来说,那女人既然会在这时候见付闻,就说明他们并未察觉到锦衣卫的监视,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沿着这条线等下去,直到抓出那女人背后的人。
但那幕后之人行事谨慎,恐怕不会直接和付闻直接接触,因此这个过程会无比漫长,而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你永远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付闻所知道的机密江停雪大多都能兜得住,用一时不稳换来一个潜伏多年的毒瘤现身,这笔买卖很划算。所以江停雪要杀付闻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付闻知道太后与人私通并且有孕之事!
这不仅仅是宫闱丑闻,更直接涉及皇位的稳定——如果太后能与成籍私通生下孩子,那她也能和旁人私通。那么楚昭呢?他是不是先帝血脉?
没有人会提出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会想这个问题。
积毁销骨!
端王谋逆举的就是楚昭得位不正的大旗,此事一旦传出去,端王立刻就会借题发挥,到时候可就不止他这一路叛军了。
所以江停雪只能兵行险着,将最关键的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人,要跟上去吗?”
“不用了,既然是展现诚意,就得做到位。”钱栎回过神来,看了眼满院的狼藉,“收拾干净。”
钱栎想不明白,但好歹是完成了任务。
他心情不算轻松地走在狭窄的巷子里,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顿时大感惊奇,不由得想今天这是什么日子,竟然会在这里看见熟人?
这儿是地痞流氓扎堆的地方,三教九流养蛊似的盘踞交错,充斥着抢劫、偷盗、欺诈、淫娼,像是繁华外衣下的一块暗疮。而前面那人穿着男装,一身宽大的斗篷挡住了身形,但钱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可不就是徐问那位弱不禁风的新婚妻子?
钱栎见过徐问的夫人。
当初江停雪专程派他去给徐问送贺礼的时候他就查过。她是徐问青梅竹马的表妹,自幼身体虚弱,足不出户,单调乏味的人生就和京城大多数闺阁小姐一样找不出任何出格的点。
可这个传闻中走一步要歇两步的表妹,现在却出现在了这种地方?
钱栎紧皱起眉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楚昭回到周府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京城外那一场劫持湮灭得悄无声息,周家对此一无所知,只以为她是去城外祈福,在寺中休息了一晚。
他照例先去看了周弘暻,出来后随意喊了个小丫头问:“沉玉道长昨日可来看过周大人?”
“来了的,道长说大人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将养就可以了。”
“他看过之后去了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沉玉道长不爱出门的,回了自己的院子以后就似乎就没出来过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昨日求了个签,不求甚解,想找道长帮忙解签罢了。”
那小丫鬟没多想,笑着又说了几句话,楚昭这才打发了她,自行往沉玉那里去。
路上他又问了几个丫鬟小厮,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说辞——沉玉没出过门。
可昨晚楚昭分明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自己,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直觉此事和沉玉有关。
很快楚昭就到了地方,沉玉的院子半开着门,楚昭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药香。走进大门一看,就发现小小的院落里支起了七八个架子晾晒草药,沉玉坐在院子另一头碾药。
看见他来了,沉玉匆匆起身,一脚踩在鞋面上,也不好好穿,趿拉着向楚昭走过去:“姑娘回来了?城外之行可还顺利?”
楚昭和沉玉有话要聊,明里暗里监视他的人却一个字都没听见,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二人似乎相谈甚欢,沉玉甚至留了楚昭一起吃午饭。随后楚昭离开,再次去见周宏暻,告诉他自己要进宫。
这个决定当即得到了周宏暻的反对——他的这个外孙女儿刚刚虎口逃生,她的假死无论皇上知不知情,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现在却还要回到皇宫里去,周宏暻险些当场晕过去。
可楚昭不是来征求周宏暻的意见的——按照他原本的设想,出了这件事后江停雪应该不会再放任他离开周家,最晚等到周宏暻痊愈就会接他回宫。至于回宫之后是什么光景楚昭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不会比被幽禁在乾正殿密室里更坏。
楚昭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他立刻就要回宫。
面对周宏暻的阻拦,楚昭温和地和他讲道理。
他说“江停雪”这个身份现在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永远无名无姓地呆在周家;又说皇上其实知道自己的下落,只是因为周宏暻年纪大了所以网开一面放自己回来照顾他;甚至说从废后到假死这一切都另有内情,只是不方便透露,但他回宫是皇命……
可无论楚昭怎么说,周宏暻就是不同意。
他颤抖着手指着楚昭,一句话说得气都没喘匀:“你一个女子,为什么偏要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去!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
周宏暻只是不爱参与政事,并不代表他看不懂朝局。
当楚昭说出另有内情的时候周宏暻自己就能脑补出一出足够热闹的争权戏码。而朝堂之上步步凶险,即便这一次“江停雪”没死,那下一次呢?
周宏暻说:“当年你非要出头,以内宅女子的身份结交朝廷重臣,已经很出格了!你所作所为,有多少人说闲话、有多少人忌惮、有多少人弹劾难道你都忘记了吗?这些年来你身居后位,一直不问政事,我以为你知道错了,可现在你偏偏又闹到了台前,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是又有谁居心叵测,还是又有谁一家独大?这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不成需要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才能解决问题?你为什么就是学不会收心,这么多的祸事还教不会你吗?”
当年楚昭出征在外,孤立无援,是江停雪在京城苦苦经营,左右逢源才给他凑齐了一次又一次的粮草军费,楚昭一直记得。
他后来大权在握,刚刚登基时也曾有人担心后宫干政,可那时候江停雪已经无心于此,别说干政,就连后宫都管得并不尽心。
可楚昭不知道原来在周宏暻心里,“江停雪”走到如今这一步完全是因为她“不知足”。
他一时沉默,心想原来生死的确会美化太多东西,险些让他忘了江停雪为什么和周宏暻并不亲近。
江停雪的死刺激到了周宏暻,他那点稀薄的祖孙情被无限放大,可等江停雪“活过来”了,她依旧还是要当那个傀儡般的姑娘。
楚昭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
他没和周宏暻多说,只是对他拱了拱手就转身要走。
“来人!来人!”周宏暻气极了,“拦住她,把她送回屋去!”
许听不在,周家上下没一个人是听楚昭的,暗中监视他的人不会因为小小的争吵现身。楚昭也不会因此和一些家奴大打出手,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个时候,沉玉出现了——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衣道袍,头上带了顶莲花冠,一手拿着浮尘赶过来,脸上带着点笑意:“贫道方才沐浴更衣来得迟了,好像没赶上热闹。”
楚昭看他一眼,说:“没什么热闹好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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