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婵身体一抖,看向楚昭的目光也带上了畏惧;“停……雪?真的是你?可是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还活着?”屋内所有人的变化都落入楚昭眼中,他觉得有一股无名之火,只好又喝了一口茶压一下,“夫人不希望我活着吗?”
“怎……怎么会?”
“好了,”周弘暻皱眉看着楚昭:“别和你母亲这么说话。”
楚昭勾起嘴角——他尝试着冷笑,最终却失败了,因此表情显得有些苦涩,配上此刻苍白瘦弱的脸蛋,竟让人觉得心酸。
周弘暻见状缓和了神色,想要安抚他几句。但楚昭已经飞速处理好了情绪,再次看向周婵:“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失足’落水,我兄长为了救我落下了一个终身残疾,始作俑者就是夫人如今口中的这位‘儿子’。恕我孤陋寡闻,只听说过认贼作父,没听说过认贼作子的。夫人真是好宽广的心胸。”
周弘暻也是第一次知道当年江停雪落水的真相,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婵却是眼神闪躲,畏惧地说:“你……你从没跟我说过,这是真的吗?”
江心远更是大喊:“你血口喷人,江……”
“让他闭嘴。”
许听抬手一剑就把江心远敲晕了,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周弘暻看着他和周婵之间的气氛,冷声道:“好了,你回去吧,江心远之事不必再提。”
说到此事,周婵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时也不怕了,赶紧道:“父亲,难道你真的不管我了吗?心远可是江家的血脉,你当真如此狠心要置之不理,看着他去死吗?”
楚昭不明白,江家的血脉和周弘暻有什么关系,紧接着便听见周婵说:“父亲,是你教我夫为妻纲,女子当卑弱敬慎、屈从顺命,是你说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嫁之文!我都是按照父亲你的教导去做的!这些年来,我敬顺夫君,将他所有子女都视若己出难道做错了吗?难道父亲的教导错了吗?”
原来周婵和天下间所有女子一样,并非生下来就懦弱柔顺的。但是圣人经文、世俗眼光,她们的父亲、夫君、儿子,这些她们最亲近的人,一点点地规范她的言行,一刀一斧地削去了她们属于自己的个性。再往她的手脚上系上绳索,把她们变成美丽听话的傀儡,美其名曰贤良淑德。
周婵一生都在绳索的支配下行动,宁远候的风流韵事编成话本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活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她当真一点都不怨吗?她不羡慕她父母间的和睦吗?她亲生的儿女被欺压凌辱她真的毫无感觉吗?
她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本能,无法去思考值不值得,反正先贤往圣都是这么说的,这天下男子都是这么说的,她只需要沿着预设的路去走就行。
麻木就代表不痛苦,这太简单了。
楚昭莫名觉得烦躁,他终于明白梦境中江停雪的痛苦根源——世人驯化女子,就如同楚昭驯化江停雪。
他们之间横亘的从来都不仅仅是情爱烧尽剩下的死灰,江停雪在兖王府长出来,又在皇宫中被打碎的脊梁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楚昭一时沉默,又听见周婵继续说:“心远就是我的孩子!他如今受难,我无法坐视不理,父亲若对女儿还有一分怜悯,就让心远在周家住下!”
周弘暻被气得发抖:“孽障……孽障……”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楚昭一把扶住他,却被周弘暻推开了。他指着周婵,痛心道:“我教导错了?哈哈哈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圣贤书中究竟哪一条教你这么和你的父亲说话!”
周弘暻此人的古板比满朝文武加起来还能多一壶,在江天白失踪前,他虽怒周婵之不争,但从未觉得这是什么罪过。可他亲外孙失踪、外孙女儿去世,亲人的离开终于在他古板密封的心上撞出一道裂缝,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病从来都不只是亲人离世,更是对他前几十年的冲击质疑。直到楚昭出现,他才终于有了一丝慰藉。可如今周婵——他唯一的女儿用他这辈子最在乎的礼义来质问他,就像是遮羞的锦被被人骤然撕开,骂着他麻木自私。明明都是顺从的话,却将古今圣贤一脚踩在地上,恨不得再唾上一口才肯罢休。
可他哪怕是训斥,也只能搬出摇摇欲坠的“父为子纲”,何其可悲。
周婵寸步不让,眼看周弘暻要晕过去,楚昭才道:“许听,送大人回屋。”
周弘暻哪怕怒急,离开前还是对楚昭说:“别和你母亲顶嘴。”
就好像他只会说这一句话了似的。
“知道了。”
看着周弘暻干瘦的背影,楚昭所有的烦躁、愤懑似乎都消失了,他将剩下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神色平静而冷漠:“夫人请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皇上!皇上!你一定要给臣做主啊啊啊……”
“孟大人, 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国有国法,你这样围着宁远候府也不是办法,你看看要不还是先把路让开, 好让下官去把凶犯先带出来啊。”
“带什么凶犯?!你没听见那江审说吗?!凶手不是他儿子, 他能乖乖把人交给你?!”孟阳一把推开京兆府尹胡谈, 向江停雪的方向跪行好几步, 咚地一声把脑袋磕在地上:“皇上, 那宁远候府仗着爵位横行霸道,打杀我儿,臣冤枉啊……胡谈办案向来只会和稀泥, 即便是真凶被他抓回去,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 最后随便找个由头偷偷放了, 可怜我儿尚且年幼, 竟这般断了性命。老臣无能, 不能替他报仇雪恨,实在枉为人父, 枉为人父啊!。”
孟阳一大把年纪了,跪在那里捶胸顿足, 一旁的胡谈见他连自己都攀扯上了,也跪下请罪:“孟大人丧子之痛下怕是糊涂了, 你若对京兆府办案有意见,大可让督察院参我一本。如今案件尚未有定论, 你就让人把宁远候府都给围了起来,在人家大门口铺设灵堂大撒纸钱,成何体统!孟大人可知你找的那些人无一不是京城有名的流氓地痞, 有了孟大人撑腰,如今他们倒是猖狂了,弄得人人怨声载道,孟大人置民生于何地!”
这两个人一个嗓门比一个大,弄得乾正殿比菜市场都热闹。
江停雪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手上是青州来的密信,厚厚的一沓,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此事绊住了心神。
这件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孟凡是孟阳的老来子,孟阳看他和看眼珠子似的,惯得他无法无天,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当然江心远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冲突起来,谁都不肯让谁,江心远一个“失手”竟然把人给捅死了。
孟阳此人非世家大族出身,当了这么多年的吏部侍郎,人缘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是因为他那直来直往的臭脾气,比某些武将还冲。但凡朝中有对人事任命不满的,都是他去干,为吏部吸引了绝大多数骂声,楚昭和江停雪都很喜欢用他。
但这个时候,孟阳的这个臭脾气就不是那么好用了。
他一听说爱子死于非命,下手的人还是江心远,认定了这些勋贵世家腌臜不堪,必定会官官相护,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把宁远候府给围了,动静闹得满城皆知。
胡谈一个头两个大,头一次听说要抓人是因为受害者家人不允许的。他几乎把京兆府所有人都派去了宁远候府外面维持秩序,只可惜收效甚微,那条街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要办事的出不来,加上人多,自然起了冲突。
在胡谈进宫之前,已经有人受伤了。
他越想越气,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你口口声声说江心远打杀了孟公子,却不肯让京兆府进去拿人,究竟是其中另有隐情还是孟大人想报私仇?置王法于何地?!”
孟阳被他堵得一愣,胡谈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孟大人您那儿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和江心远是不相让的两个纨绔,怎么突然起了争执还闹出了人命?原来是争风吃醋,为了抢一个烟花女子才大打出手,此等事迹孟大人倒是闭口不谈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孟阳气得脸色通红,胡谈轻飘飘地说:“本朝官员禁止狎妓,如果我没记错孟大人前不久才刚为令郎谋了个差事吧……”
这两人吵得起劲时,一名锦衣卫求见,他从大殿侧廊穿过,并未打扰到孟阳和胡谈,将周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报给了江停雪。
“这江心远倒是会找靠山。”
江停雪低声说了一句,没对楚昭和周婵的会面发表评价。
周弘暻虽然官职不高,如今又已经致仕,原本还不如宁远候府听着唬人。但周弘暻在文人间的名声太响了,即便是孟阳知道江心远在周府,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也不可能强闯周府。
眼看着下面孟阳被胡谈气得要撞墙,声称今日就算是死也要为孟凡讨个公道,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被吓了一跳的胡谈给死死抱住了——他是对孟阳有气,可不敢让他撞死在这里,否则真是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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