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一挥手,守在两侧的太监立刻上去把两人分开了,她这才慢悠悠地说:“杀人偿命,不管是因为什么,杀人者都是没理的。”


    她看向胡谈:“你也少说两句,孟大人爱子心切,多少体谅体谅。”


    胡谈连忙称是,孟阳不敢再闹,却还是冷哼了一声。


    “不过宁远候说江心远不在府内,这大概不是假的。”江停雪眼珠子一转,就在孟阳脸色大变的时候说:“他现在……”


    “皇上。”


    从一开始就像是个隐形人般的陆循突然开了口。


    陆循的凶名朝野皆知,哪怕如今失去了锦衣卫,也没人敢小看他,就连孟阳都忍住了没在这时候开口。


    陆循打断江停雪,在他身侧跪下请罪,压低了声音说:“皇上是想让胡大人直接去周府抓人?”


    “有何不妥?”


    “皇上可是觉得周府里住着的那位想借江家兴风作浪?”


    这一个月来,楚昭的行踪只是做样子般藏了藏,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楚昭不相信江停雪查不出来,但她至今没有动作,陆循也不敢私下去见楚昭,直到这时候才有机会提起。


    但他这话却让江停雪颇为诧异:“你也觉得他会生事?”


    陆循:“……”


    他吸了一口气说:“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周大人还在病中。”


    陆循的话让江停雪一下子想起来她刚知道周弘暻病重时的情景,她明明特意让人关注了周府的情景,可消息还是传不回来。如今她若是让人直接去周家抓江心远,等于把周府的脸面彻底踩在地上,无论她怎么说“不牵连”周弘暻,在天下人眼中都不是这样的,周家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难过。


    “宁远候府也有不少田产庄园,江心远杀了人,自然不敢在家呆着,多半是躲出去了。孟大人就这么把宁远候府围着,既解决不了事情,也让胡大人难做。当以百姓为重啊。”


    这一番话下来孟阳的脸色变了几变,江停雪又对胡谈说:“虽说孟大人的做法有失妥当,但杀人是重罪,你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尽早将凶犯捉拿归案,才能告慰亡者。”


    如此将两人都安抚了一番,才勉强将他们送出去。江停雪这才打开文如甫那封厚厚的密信。


    文如甫说那个“五根手指的羊”的故事时言辞冗长又匮乏,说起正事来倒是言简意赅。


    他先是简单说了一下如今的战况,有了谢玉山的全力支持,端王俨然已经占不到半点便宜,双方对峙,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随后剖析了一番青州局势,江停雪这才发现青州并不仅仅只是世家盘踞这么简单。


    青州这块地方,土地肥沃又易守难攻,鲜少有大的天灾,一代代地积累下来大量财富,无数门阀随之诞生。即便是前朝外族入侵,也不敢对其有丝毫小觑。


    直到太祖建国,收复失地,青州以谢家为首的世家主动归顺,又换来了几十年太平,世家门阀的势力就更难撼动,朝廷官员在青州等同虚设,朝中甚至有去贫困之地做县令也不愿意去青州做府尹的说法。


    如果不是此次端王谋逆,和朝廷的战线正好就在青州一带,又有文如甫从中游走,恐怕青州还会继续作壁上观,等到下一次天下大定,他继续发展壮大。


    门阀世家向来是毒瘤。


    江停雪看着文如甫的信,心情愈发沉重——当年楚昭也想过清剿门阀隐患,但大战初歇,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动手,如今却让江停雪等到了好时候。


    可江停雪却没有立刻回复文如甫,这并不是对青州局势还有疑虑或是不信任文如甫,只是在京城,她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想到她和楚昭身份互换的事情背后可能真藏着一个幕后主使,江停雪的身份就算不上好,她问陆循:“找到一翎的下落了吗?”


    “一个月前,何关山来信,判定西南战场的确有异。”


    “一个月前?”


    江停雪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角,陆循既没解释为什么一个月前的消息他现在才上报,也没解释他现在已经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何关山却依旧听他的命令做事,只是说:“端王谋逆来势汹汹,前几场战事几乎无往不利,瞬间占据了大半个西南。虽说有他出其不意的原因在,但西南地势多山川,他即便是动作再快也不会让朝廷毫无反应的时间。再加上派往西南的几位将军接连出事,很难说是巧合——即便端王在朝中有内应,能接连在京城掀起风雨的力量,他不会止步于青州。”


    “所以你派何关山去了西南,若我猜得不错,那一翎除了能夺旁人的气运,战场上尸首遍地,凶煞之气也是个好东西。你觉得端王谋逆之事有这妖道在其中挑拨,否则他一没有先帝圣旨二没有玉玺信物,凭着皇室血脉和一条流言就敢造反,多少有些太愚蠢自负了。”


    “是。”


    但陆循只猜对了一半,何关山在西南查了许久都没有查到任何异常,不仅仅是因为陆循给的信息模糊,更重要的是这一翎早就不在西南了。


    陆循说:“一年前端王身边一直有个灰袍道人,几乎从不在人前现身,无人见过其真容。但战事爆发后此人便不见了踪影,几番查证之后,推断此人目前……就在京城。”


    “在京城就好。”江停雪没忍住笑起来,她可就怕抓不着人呢,“既然何关山还在西南,正好也不用回来了,让他去协助文如甫,就说青州事宜,皆由文如甫做主。”


    陆循把何关山留在西南原本是想着继续查还有没有其他线索,现在直接被江停雪征用了,陆循应了声是,随后说:“皇上,臣想去一趟周府。”


    “不可以,陆循。”江停雪说,“不是现在。”


    其实江停雪很清楚,陆循效忠的是楚昭,而不是江停雪。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得知真相之后会选择留在她身边,但她明白这种妥协是有底线的——她想知道这种底线在哪里。


    陆循闻言,年轻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却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了江停雪身后,安静得像是从未提出过这个请求。


    而被陆循心心念念的周府此刻却热闹极了。


    把周宏暻送去休息后,江停雪就把江心远弄醒了,威逼利诱之下也知道了江心远非要赖在周家的原因,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一句话也没多说就让人动手了。


    周家的奴仆没胆子动主人,江停雪就让许听直接揪着江心远的衣领把人拖到了门口,也不管后面的周婵如何劝说抹眼泪,后门一开,把人扔了出去。


    周婵大惊失色,哭着去扶江心远,江心远却比她强横得多,人还倒在地上没起来,口中却还是大放厥词:“江停雪!你假死期君,还敢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你就不怕我被抓了直接把此事捅出去?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楚昭无所谓:“去吧,第一个诛的就是你。”


    “你别以为我不敢!我连人都敢杀,反正都是一死,怎么着都要拉个垫背的。”


    但凡换个有点价值的,楚昭可能都要“晓之以理”一番,告诉一下江心远他这杀敌一千自损八万的威胁究竟有多离谱,可面对这么个蠢货,楚昭实在是没心情。侧头对许听道:“去找个铜锣来。”


    许听疑惑:“要铜锣做什么?”


    “给江公子撑撑场面,加快一下他要报官的速度。”


    许听一下子就来劲了,诶了一声就跑。


    门外的江心远脸色一白,终于知道怕了——他们此刻站的位置是周府后门,因为是下雨天没什么行人。但他头上带着血迹,身上已经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水,这样一副形象但凡是路过都得多看几眼。


    或许是心理作用,江心远觉得路口已经有人在暗暗地往这里瞥了。


    江心远本就是来周府避祸的,若是被人发现谁都保不了他。见楚昭要动真格的顿时缩了缩脖子,但多年养成的纨绔习性还是让他不肯轻易认输,还要再说,楚昭就打断了他:“江心远,我若是你,现在找个庄子躲起来都来不及,不会真以为过了这么久,京兆府还没反应过来吧?”


    江心远天还没亮就来了,自然不知道街上的情况,但抓人的总是京兆府没错。


    就在他脸色变换间,许听已经飞速地拿着一个小铜锣朝这边跑过来,周婵脸色惨白,不停地拽江心远,求他快点走。江心远有了台阶,终于不犟了,扭头就走,偏偏走之前还要嘴硬。


    “江停雪,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就要上早就停在门外的马车,楚昭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什么事?”江心远满脸不耐烦地转过身,看见了楚昭脸上灿烂得瘆人的笑意。


    “江心远,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一步都别想跨进周府。别用你的脚脏了周府的门槛。”


    “你……”江心远一激就动怒,这时候江停雪一抬下巴,许听立刻会意,一槌敲在了铜锣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