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江停雪的声音四平八稳,似乎并不在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杜家的小公子是谁似的,“是平儿阿,可让太医看过了?”
林雅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忧:“看过了,太医说查不出是什么原因,所以臣妾斗胆想请皇上身边的章太医去瞧瞧。章太医医术高超,若非情况紧急,臣妾不敢开口请求。只是平儿是当朝重臣的子嗣,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臣妾怕影响了君臣之情。”
江停雪沉默。
章太医是御用太医,为了避免旁人打听皇上的身体情况,没有皇上首肯是不能去给其他人诊治的。因此林雅的这份请求可以说是有些僭越了。
江停雪若有所思地看着林雅,她向来胆子小,竟然会为了平儿开这个口。
正想着,林雅犹豫着补充道:“况且……平儿是皇后娘娘故人之子,臣妾想她一定是希望平儿能健康平安的。”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皇后触怒圣上,无过而废,哪怕是后来葬身火海也没有让皇上多看一眼,因此谁都不敢在皇上面前提及废后。
可林雅却愿意为了皇后娘娘的故友遗孤冒险,谁听了不说一句情深意重?
皇上闻言面色果然动容:“去传章太医。”
“多谢皇上。”
林雅的感激溢于言表,看着像是想立刻跟着出去,但又顾忌着她刚才有求于人,刚达到目的就转身离开显得过于忘恩负义,一时有些犹豫。
“你也下去吧。”
皇上面色疲倦地挥了挥手,林雅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去了。
她刚一转身,江停雪脸上的倦怠瞬间消失,眼底酝酿着淡淡的杀意:“刘仪。”
“皇上。”
“去查查今日丽妃都接触了什么人,包括她身边的人都有什么异常。还有杜公子的病,去好好查查。”江停雪咧开嘴,表情阴鸷,“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刘仪什么也没问,恭敬地应了。
江停雪的脸色却很难看。
一来是为平儿的病担忧,二来是平儿此次病得太过蹊跷,时间太巧了!
楚昭才刚从乾正殿被放出去,幕后之人即便是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也不敢肯定他就是废后,转眼她在宫中唯一的牵扯就突发恶疾,这很难不让人多心。
无论此人对平儿下手想试探的是废后的身份还是皇上对废后的态度,这种手段都已经触到了江停雪的逆鳞,可偏偏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关心!
突然间楚昭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他问江停雪:“你有多久没见过平儿了?”
江停雪突然有些难受,脑子里针扎似的。
“刘仪!”
刘仪正要去传旨,此刻人才刚转身,闻声立刻回转,问:“皇上?”
这一次江停雪却沉默了片刻,刘仪看见她额头上似乎冒出了一层细汗,表情却丝毫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江停雪才说:“杜公子……绝不能有失!”
“是。”
直到刘仪离开,江停雪独自在桌边静坐了许久,偌大的宫殿内针落可闻。
江停雪突然站起来,匆匆回到寝宫,从床边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信来——那是一封很薄的信,信封上沾了些水迹,总体却被保存得很少,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清丽,写着:“阿雪亲启”。
江停雪小心翼翼地捏着信封的一角,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兰宜拼了性命生下了这个孩子,这是她血脉的延续。她不相信她的丈夫、亲人、仆从,她只相信江停雪,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把平儿送到她身边。因为她相信江停雪可以照顾好她的孩子。她不期盼平儿建功立业,只盼望他一生平安。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江停雪也没有替她实现。
江停雪想若她还是那个软弱顺从的皇后,她再怎么伏低做小,哪怕是做楚昭一辈子的金丝雀,她也会让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
可如今她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却连一个幼儿都护不住!
她就是这么保护平儿的吗?
来日她若是和楚昭换回来,她九泉之下该怎么去见兰宜?
昏暗的灯火下,江停雪喃喃自语:“阿宜,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前,楚昭的话语像是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似乎要把她拉进某个未知的深渊。
她有多久没去见过平儿了?
她真的关心平儿的死活吗?
她真的如自己所想那般重情重义吗?
她……会变成下一个楚昭吗?
她会为了朝政、局势、权力放弃楚昭曾放弃的一切吗?
先是周宏暻,然后是兰宜,然后是陆循、楚霖……
所有她自诩在乎的,最后是不是都会湮灭在权力倾轧中?
如果她和楚昭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那这么多年她对楚昭的恨意算什么?
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恨,最终像是一个笑话,江停雪几乎不敢回想。
夜色渐深,夜风终于变得凉爽,江停雪只觉得浑身发冷。
等到月上中天时,江停雪离开乾正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一处宫苑外。
虽然已是深夜,院内依旧灯火通明,每个人都神色紧张。江停雪来的时候,看见侍卫拖着几个被捂了嘴的宫人出来,不知要带到哪里去。
江停雪今日身边带着的是个新来的小太监,很有眼力地让人打听情况去了,没过一会儿就回禀说这几个人就是平儿生病的元凶——这人在宫中干的是粗实活,前一段时间病了,就找太医院开了几副药,可因为服侍的人疏忽,竟把他的药和平儿的弄混了,这才导致平儿高热惊厥。
林雅查出了根源,这才杀鸡儆猴,把这些人都赶了出去。
“粗心大意?”月光下,江停雪的脸色晦暗不明,这让德宝下意识地紧张起来,随后他便听见皇上说,“把人带回来,杖毙。”
德宝悚然一惊:“皇上……”
他想说这几个人只是粗心了些,即便是有错也最不至死,可他刚一开口就想起来刘仪的教导,这种时候他是不能多嘴的!
德宝后背沁出了一身冷汗,圆润的娃娃脸上血色都褪去不少。
江停雪似乎并不在意德宝的反应,只是补充道:“不必捂嘴,让这院里的人都出来观刑,看看服侍主子不尽心是个什么下场。”
是,她只是因为底下的人欺上瞒下才大怒,而并不是因为平儿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毕竟平儿生病,她是连乾正殿都没跨出一步的。
这一路上,江停雪一直在想,杜家的人不可靠,宫里也并不安全,似乎只有把平儿送回兰宣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平儿年幼,徽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他怎么挺得过去?
平儿的病是由楚昭出逃引发的连锁反应,事发突然,其中谋划必定不会太过细致,要查清楚不会很难。而幕后之人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露核心,所以今日来告知自己此事的林雅极有可能只是被人利用,这条线恐怕查不出来太多东西。
所谓底下的人粗心大意不过是个借口,但即便是刘仪去查,也不会和林雅查出来的结果相差太多。
林雅心慈手软,只是把这几个人赶出去了事,可再过几日,这几人恐怕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既然如此,这几条命不如借她一用。
另一方面,通知楚霖,冒充禁军的人如今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要追查也不会太容易——这些人冒充禁军谋杀锦衣卫,只是为了给楚霖创造救出楚昭的机会,至少证明他不知道自己暗中的谋划,也就证明至少钱栎是可信的。
楚昭想通过让钱栎暂时停手挑拨自己对钱栎的信任,算盘显然是打空了。
最后一点——付闻的下落。
可以说无论皇上关在乾正殿的人是谁,皇上对皇后究竟是什么态度,这些对于幕后之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信息,因为在他行动之前,不确定性太大,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付闻对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来说都具有极大的价值!
而前面已经说过,钱栎可信。
钱栎不过一个千户,他调动锦衣卫做事很难瞒过陆循,然而陆循还是来了。因为他手里有付闻,所以信心满满,再加上他对救出“皇后”一事出奇地执着,所以不惜以身犯险。
由此证明问题并非出自锦衣卫。
在值得信赖的锦衣卫中,陆循派出劫持付闻的只会是心腹中的心腹,怎么会泄露行踪让人当秋蝉给捕了?
只可能是陆循请君入瓮!
他必有后招。
盯紧了付闻,也就是盯紧了幕后的那双手。
至于露出来的其他破绽,都不过是障眼法。
江停雪需要做的就是看看陆循究竟什么时候来向自己禀告此事——或者陆循不来也没关系,江停雪自然有别的办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繁杂的思绪中抽出身来,已经平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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