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霖咬着嘴唇,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黄昏是金色的。
像是黄金,也像是丰收。
或许是难得自由,楚昭没等周管家来找他,只想随意走走。
他对周府并不熟,好在周家并不大,楚昭也不至于迷路。
他没什么目的地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了一处小花园,山石湖水相衬,上面架着一条弯曲的回廊,并不大,但十分雅致。
楚昭来了兴致,向那回廊上走去,没一会儿身影就掩没在了山石树木里。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段路,楚昭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他微喘着气,随意坐在廊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怪石,被烈日晒出滚烫的热气来,对楚昭来说烘着却很舒服。
“夏日难免贪凉,但姑娘在这里小憩要当心落水。”
一道声音响起,楚昭却连眼睛都没睁,只是说:“我从前见过一位道长,道法高深、手眼通天,只是信奉无为而为,对万事万物都冷漠得很,便以为天下得道者大多如此,不想道长却颇具慈悲心肠。”
那人似乎被楚昭这明褒暗贬的话逗笑了,语调都上扬了些:“若是旁人就算了,可姑娘若是在这里落了水,我却不能置之不理。”
“哦?”楚昭终于睁眼:“这么说我是和道长有缘?”
“不是缘法,”沉玉笑着说:“只是姑娘虚弱体寒,若是落水恐怕要一命呜呼,小道是修行中人,自然见不得寿数未尽之人受此磋磨。”
“这倒是新鲜。”楚昭起身,却并未上前,好奇道:“那道长尽心为周大人医治也是因为周大人寿数未尽?”
“那倒不是。”
“愿闻其详。”
沉玉却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歪了歪脑袋,盯着楚昭看了半晌:“姑娘似乎对我有些偏见?”
“何以见得?”楚昭装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些,膝窝贴在了栏杆上。
沉玉笑起来,漆黑的瞳仁里仿佛有雾气升起,他问:“姑娘难道是想从这里跳下去?”
“怎么可能,我可是很惜命的。”
“哦,我还以为姑娘想跳下去,看看小道是不是会救你。”沉玉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正如我所说,姑娘身体较弱,又命中多难,要是落了水,即便是小道恐怕也无力回天,姑娘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得好。”
楚昭很讨厌万事不在掌控中的感觉,他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他刚才的确有试探之心,不过他却没有真的跳下去的打算。
毕竟这是江停雪的身体,他还得好好珍惜,不过借势看看沉玉的反应倒是可以,只可惜试探还没开始,得到的结果就已经让楚昭皱起了眉头。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有一阵风吹过。
很奇怪,明明是一阵清风,并不强劲,连楚昭的面纱都未吹开,他却觉得脚步突然不稳,整个人被吹得向后栽去。楚昭眼神一冷,正要动作,却又有什么东西托住了楚昭的腰身,这比那风强了许多,稳稳地托着楚昭带着他往前“飞”了几步,让他落在了沉玉面前。
他听见沉玉笑着说:“不过姑娘手脚无力,即便无心寻死,站在水边也是很危险的,还是离远些。”
沉玉当着楚昭的面上演了一出怪力乱神,这让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却听不出半点波澜:“多谢道长关心,我记住了。”
沉玉笑眯眯的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天色,晚霞已经快散了,光线也变得晦暗不明,沉玉比寻常人更大一些的瞳仁在这种光线下更加明显:“天色已晚,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可是迷了路?”
“是啊,初到周府,一时沉迷于花石水木,竟有些流连忘返了。”
沉玉笑得更开心了些:“既然如此,不如小道送姑娘回去。”
“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说是送楚昭回去, 但沉玉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来,楚昭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见此情形问道:“怎么?”
沉玉的表情有些凝重,眉头紧皱着:“忘了问姑娘住在何处了。“
楚昭:“……”
他也不知道。
江停雪和周弘暻原来并不亲近, 因此在周家也没有常住的院子, 他刚才没等管家过来, 这会儿天色渐暗, 才想起来住处还未解决。
一时间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楚昭咳嗽了几声,意味不明地说:“原以为道长能掐会算,应该尽知天下事才对。”
沉玉听了这话也不恼, 依旧笑眯眯的:“小道一介凡夫俗子,怎会有这等神通。”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 看着像是先帝时所铸的旧样式。
沉玉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声, 说:“要不试试占一卦, 或许能找到路呢。”
怎么看沉玉都不像是靠谱的样子, 楚昭一阵皱眉。
就在此时,一位老者匆匆来了, 正是周管家。
“姑娘,可算是找到姑娘了。”
楚昭在周府里始终带着兜帽, 因此管家并没认出他来,只知道周弘暻见了她之后十分激动, 魏王殿下也十分看重她。这会终于找到了人,管家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管家引路, 一行人总算是到了住处。
小院简单却不简陋,屋子里已经摆上了饭菜。
楚昭被关了几个月,刚出来就劳心劳力, 此刻精神十分倦怠。
看着灯火中穿梭的侍者,没来由的,他开始想念隔着重重宫闱内的某个人。
鞑靼来犯,国库空虚,亲人病重,楚昭离开之前还要诛心,在这样的情境下, 她会按时吃饭睡觉吗?
在这样暖黄的灯火下,还会想起曾经依偎其中的少年夫妻吗?
楚昭想大概是不会的。
旧梦虽然温馨,可被现实撕碎后,痛苦只会更甚。她想起那些烟火凡尘的时候,不会有有温馨和怀念,只有恨意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楚昭微不可察地闭了闭眼睛,随后没什么波动地和沉玉、管家道了别。
而勤政殿中,江停雪在刘仪第三次来催她该用膳了的时候终于站起了身,处理了一天公务后腰背酸痛得可怕。
楚昭的去向似乎并未给江停雪带来困扰,赵双石的失踪也并不足以让她忧心,乾正殿中一切如常,仿佛从未发生过刺杀、劫持这种事。
夏日天色暗得晚,江停雪用膳的时候月亮都已经升起来了,外面已经凉快起来,室内却还散发着一股闷热。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丽妃求见。
丽妃林雅,是除了江停雪以外入府最早的人。
当年江停雪把她收入府中,楚昭还为此气得不轻,和江停雪分房睡了将近一个月。后来遇上先帝的昭仪流产,楚昭被害入狱,出来后因为重伤怕让江停雪担心,两人又是许久没见面。最后是江停雪谎称自己有孕,让楚昭担心得不行,这才匆匆赶来和江停雪见了一面,两人总算和好如初。
当年江停雪并不明白,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而楚昭作为皇子,只要能为他开枝散叶怎么都是好的,更何况林雅是长公主做主送来的,江停雪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脱,楚昭究竟在气些什么?
后来江停雪似乎明白了,她深陷其中,如今只觉得荒唐。
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些旧事来,江停雪垂下眼皮:“让她进来。”
林雅刚入府的时候未尝没有动过侍奉兖王的心思,但她和江停雪交好,本性并不喜爱热闹争抢,见江停雪和楚昭夫妻和顺就能不往楚昭面前凑就不往楚昭面前凑,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在后宫都活得像是个隐形人。
直到淑妃身亡、皇后被废、郑贵妃触怒圣上,偌大的后宫只能交给林雅来管,她才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但即便如此,只要不是必须和皇上商议的事,她也很少来乾正殿。
因此今日江停雪倒有些好奇她来干什么。
能被封为丽妃的,自然是有几分姿色。
她和郑莺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个嚣张跋扈,一个清淡如菊。即便如今林雅掌着皇后凤印,衣着打扮也依旧简单素雅。
她站在夏夜里,像是一株遗世的兰花。
而这朵花此刻满脸担忧,似乎还带着点畏惧。
江停雪笑了一下,温和道:“这个时辰了,更深露重,丽妃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皇上近日为了战事烦心,正好臣妾最近得了一块沉香,十分安神,特意给皇上送来。”
说着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上前来。
江停雪并未伸手,一旁的刘仪很有眼色地接过来,看了眼江停雪的神色,便也没有打开,直接退下收起来了。
可送完了香,林雅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江停雪也不急。过了一会儿,林雅突然跪了下来:“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
林雅说:“皇上,杜大人家的小公子今日突发恶疾,高热不退,请皇上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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