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留几位大臣在宫中用过了午膳,待众人都离开后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本就一晚没睡的她脸色有些难看,而“贴身侍卫”陆循却毫无眼力见,开口道:“皇上,臣有事禀告。”
“说。”
下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江停雪喝了一口才勉强打起精神,扫了陆循一眼才挥了挥手,让众人都下去了。
陆循说:“昨日为王夜闯勤政殿带走……皇上,并不是臣向殿下透露的消息。”
这件事情陆循本应该及早告诉江停雪,但昨夜江停雪向陆循坦白移魂真相,又加假模假样地诈了他一回,把他刚升起来的疑问全带到了楚昭的安危上,一时间没想到这一层。随后江停雪又一直在与众臣议事,他没有找到机会,直到此时。
“不是你?”
楚霖能进出乾正殿本就是江停雪有意为之,再加上时间紧急,钱栎还没有来得及向她禀报细节,如果她一早知道守在乾正殿外的锦衣卫已经被杀,立刻就能明白此事并非陆循所为。
阴差阳错之下,她竟完全没注意到。
“传钱栎。”
没过一会儿,钱栎就过来了。他新官上任,上午刚在南镇抚司过了明面,还没来得及点三把火就被传召,听见江停雪的疑问后便将昨晚之事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完还皱眉看了陆循一眼。
“六名锦衣卫,没有任何人听到动静,全死了?”陆循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皇上,此人能如此行事,至少对宫中守卫情况十分熟悉,人数也不会少于数十人,恐怕是内鬼,十二卫有大问题。”
包括锦衣卫在内,十二卫负责守卫皇城安危,只是自先帝起,朝中重用锦衣卫,楚昭继位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为锦衣卫增设了六个千户所。因此陆循虽然仅仅只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在朝堂中地位却并不比李桐、常风行等人低。
而如今六名锦衣卫在皇宫、在皇上日常居住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被杀了!
皇城禁地漏成了筛子,任由贼人来去自如,锦衣卫首当其冲。
钱栎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顿时脸色一白——他以为昨晚是陆循动的手,将重点都放在了追查楚霖的踪迹上,并未关注凶手的去向,即便是此刻互通了消息,恐怕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了。
可怜他刚晋升锦衣卫指挥使就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简直叫苦不迭,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江停雪倒是没感觉自己在阎王殿前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同样跪下的陆循说:“昨晚乾正殿放松了防守,倒是不能一概而论。但陆大人既然提起此事,朕倒要问问,你觉得这十二卫是出了什么问题,连如此隐秘的守卫调动都能知悉,甚至借力打力,连朕都算计了进去?”
陆循目光闪躲了一下:“是微臣失职。”
“你不好奇吗?”江停雪说:“此人既然有如此手笔,就不会是什么小人物,更不可能是一夕之功。我相信陆大人并非庸碌之人,可对此却多年一无所觉,只有可能是此人多年蛰伏,从未有过动作。”
“可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要从乾正殿救一个‘废后’,先不说值不值得,单就乾正殿内藏着什么人这个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
江停雪原本认为,如果昨夜之事不是陆循所为,那就只可能是楚昭一早就留下的后手。
可楚昭如果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没有必要把楚霖也牵扯进来。
所以除了陆循之外,还有人在关注着“江停雪”。
他甚至也有可能已经察觉了移魂的真相!
陆循听出了江停雪的言外之意,当着钱栎的面,他只能说:“微臣的秘密绝无第三个人知晓!但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或许本就知道一切。”
陆循认为即便有人察觉出了皇上的变化,但不知道内情的人很难想到移魂这种鬼神之说上,所以只要查出此人,或许就能揭开移魂的真相。
江停雪也认为陆循说的有理,她又看了一眼钱栎,觉得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便将查明真相的事交给了陆循。
“钱栎,你如今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许多事情还需要磨合,若有为难之处,也尽可以向陆循请教。”
眼看皇上把十二卫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陆循,钱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想到自己初管锦衣卫的艰难,又有些苦涩。
“是。”
“嗯,你的第一件事就是稍后随陆循一起把一个人移交给东厂。陆循,你有什么异议吗?”
“臣领旨。”
江停雪说的人自然是指付闻。
陆循为了和江停雪谈判把人给劫了,赵双石恐怕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如今陆循已经自己向江停雪坦白一切,留着付闻也没什么价值,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付闻藏着的秘密太多,江停雪还需要细细地审。
“还有废后那边,如今既然知道了不止朕一个人盯着她,你可要加强人手,但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怀疑——无论是废后、还是黄雀。”
“是。”
江停雪喝了口参茶润嗓子:“如今废后到哪儿了?”
在江停雪看来,楚昭既然千方百计地出了宫,自然应该找个隐蔽地方躲起来。即便是他生性多疑,在没有确定安全的情况下不敢轻易暴露底牌,也不会等太久。可钱栎的回答却让她紧皱起了眉头。
“娘娘如今正在周府侍疾,出宫后只去了魏王殿下的别院换了套衣物,接触的人都查过了,没什么可疑的。”
侍疾?
侍的什么疾?
不是说周宏暻没病吗?
钱栎不明白周府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只觉得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就在江停雪开口前,陆循说话了:“自从娘娘出事后,周大人就病了。对外说是心气郁结,只需要好好调养就是。实际上却已经是病入膏肓,几次昏迷都难以醒来,周府已经把丧仪事项都备好了。”
怎么会这样?
江停雪一时茫然,楚昭那副平静、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浮现在眼前,似乎在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楚昭说身居高位是很容易被蒙蔽的。
恰如此时此刻,明明她已经吩咐过了要关照周府,力求周宏暻能安享晚年不受废后之事的影响,可下面的人就是会会错意,以为她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
毕竟皇上连无故废后,谁会相信不是已经与皇后两看相厌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呢?
“不过自从那位沉玉道长来了以后,周大人的病倒是一日日好了起来,虽然仍说不准后话,但比起以往还是有些精气神。”
“道士?”
因为那所谓的“气运”之说,江停雪现在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陆循知道她的意思,回道:“此人来历不详,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单看年纪相貌是不太像,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易容长寿的异法。”
如此看来陆循是已经查过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贸然动手。毕竟看现如今的情况,周宏暻的命还系在这个沉玉身上。
江停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循斟酌了一下,补充道:“周大人的病既然是由心起,自然是需要先揭开心结。如今娘娘既然已经在周府,周大人想必很快就能好起来,皇上不必过于担忧。”
“你的意思是他是出于一片孝心才跟魏王走的?”
陆循这是在回早上江停雪的那个眼神,如此看来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可惜楚昭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江停雪有些自嘲地想着,不知道楚昭又在演哪一出——他现在变得很奇怪,和从前假装温顺不同,带着点江停雪看不懂的痛苦。
江停雪害怕看不懂的楚昭。
但她又莫名想到楚昭问她:“你有多久没去看过平儿了?”
回想起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她刚听到时还要震撼,像是在耳边敲响的黄钟,震得江停雪有些难受。
钱栎看着这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他不懂的哑谜。
陆循和皇上有什么秘密、要移交的人是谁、周大人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一个道士而已能有什么古怪……
一系列的问题萦绕在他眼前,让钱栎一阵胆战心惊,心想难怪陆循能当锦衣卫指挥使,不愧是在皇上登基之前就跟着的人。即便是把刀都架在了皇上脖子上也能毫发无损,仅仅是夺官了事;即便被夺了官,也依旧能得到重用。
钱栎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做不长久。
想到这里,钱栎对陆循的态度就更恭敬了些,被打发出来后主动问:“陆大人,今日我去南镇府司任命,各位兄弟们都十分关心您的近况,这毕竟涉及皇上我也不敢乱说,现在看见你没事,我倒是也放心了。”
“钱大人不必多礼。”
陆循不会说客套话,即便是面对别人的示好也没有任何表示,因此总给人一股倨傲孤僻的感觉,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句“不必多礼”已经是陆循的极限,并且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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