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险些没认出来这是周宏暻。
他正愣神间,周宏暻已经在小厮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楚霖赶紧上前去:“先生无需起身,我本就是老看望先生,要是反倒让您伤了精神就是我的不是了。”
“殿下客气了,”周宏暻摇了摇头,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人似乎还没糊涂:“在床上躺得久了,也要起身动一动。”
说话间小厮已经在周宏暻身下垫了三四个软枕,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将视线放到后面的楚昭身上,楚霖见状赶紧道:“你们都先下去。”
虽然这里是周府,但皇权之下楚霖的话仍旧是绝对的权威。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楚昭酝酿了一下情绪,将长帷帽摘了下来,露出江停雪那张清瘦了半圈的脸。
来之前楚霖和他商量过,本打算让楚昭以民间医女的身份在周府住下,为照顾周宏暻提供一个借口,也算是全了子孙孝道。可楚昭却说不用,他从乾正殿逃走后皇上不可能一无所知,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说到这里时楚霖也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行动实在过于粗浅,一时有些懊恼,随后又因为气不过皇兄的所作所为,干脆也不打算找借口隐瞒他了,颇有些债多不愁的意思。
可知道归知道,明面上皇后是已经殁了,楚昭也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出现。
周宏暻盯着楚昭看了许久,似乎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直到楚昭往前走了几步,跪在了周宏暻床前,眼眶微红着说:“外祖父,是孙女不孝。”
周宏暻这才猛然怔住,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人却不敢置信般往后退了退,脱口而出道:“皇……”
皇后两个字才说了一半,他回过神来,死死咬住了后面一个字,下意识地把视线投向了楚霖,就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楚霖眼眶发酸,默默点了点头,周宏暻这才敢相信,抖着嘴唇伸出手去似乎想碰一碰楚昭的头顶。枯瘦的手掌却怎么也落不到眼前人身上。
楚昭牵住周宏暻的手,轻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眼泪从深深凹下去的眼窝中汹涌而出,周宏暻想叫江停雪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到最后只能连说了几声:“好……好……”
楚霖看见这一幕,悄悄背过身子去抹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生,大夫说您情绪不宜激动,快别哭了,皇嫂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大概是皇嫂这两个字刺激了周宏暻的神经,他突然拉住楚昭把他挡在了身后,满脸警惕地看向这个连日来一直在他床前侍奉的天家贵胄。
楚霖愣了一下,就听见周宏暻说:“殿下,都是臣治家不严,教女无方,是臣德行有亏,才让子孙犯下大错,殿下若是要治罪,就治臣的罪吧!”
说着周宏暻就要挣扎着起来,楚昭一时没拦住,他已经跪在床上磕了好几个头。
“先生,先生你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楚霖慌忙去扶,下意识地看向楚昭,却见他似乎在发呆。
楚昭却是想起了这些年来江停雪和周家不咸不淡的关系。
周宏暻官位虽不算高,在文生中的声望却不低,向来有些自视清高的意味。无论是对楚昭还是对先帝都显得不卑不亢,这还是楚昭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失态。
楚昭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周宏暻后颈处捏了一下,激动的老人动作一顿就晕了过去,正在安慰的楚霖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他这样求下去,怕是急火要攻心,此行还是太莽撞了。”
楚霖眨了眨眼睛,楚昭又说:“还不把人扶着躺好,去找个大夫?”
“哦哦。”
楚霖这才如梦初醒,可他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动作不太利落,勉强安置完周宏暻后床上的被褥都折腾得乱糟糟的。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床上整理了一下,这才走到门口:“去请沉玉先生过来。”
管家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去了,等楚霖转过身来才发现楚昭已经重新戴上了那顶兜帽,他突然问:“皇嫂,你怎么这么大力气?”
“关键在于技巧,而非力量。”楚昭顿了一下,说:“可见你平日上课并不用心。”
作为楚昭的亲弟弟,我们的魏王殿下是如今最尊贵受宠的王爷,然而小小年纪却并不清闲,每日有成堆的课程,无论是文学算数还是骑射摔跤,样样都不能落下。楚昭看他的课程比看儿子都紧——如果楚昭有儿子的话。
本以为楚昭在行宫避暑期间自己代管了一段时间的朝政,他已经将自己当作一个大人看待了,不再时刻过问他的课业,没想到却逃不过皇嫂这关。
楚霖小声嘟囔了一句,讨好地说:“今年这不是多事之秋嘛,我一时松懈,日后肯定会改的。”
“哦?你说说怎么个改法。”
说着楚昭寻了个地方坐下,给自己斟起水来,大有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楚霖苦笑,往门外张望着说:“沉玉先生怎么还没到啊。”
“你……”正想说话,楚昭又想到自他和江停雪互换后的种种,最终叹了一口气:“算了,如今你也大了,许多事情不必我耳提面命也知道轻重,也不指望你考状元,能把你这个魏王当好就够了。”
见轻松逃过一劫,楚霖窃喜,抬了抬下巴说:“是啊,就连皇长姐都夸我懂事了呢。”
正说着话,外间管家已经领着一个白面男子匆匆赶来。
“道士?”
楚昭皱眉,只因那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约莫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来时也没拎药箱,一身天青色长袍看着像是哪个道观里的打扮,头上簪了根雕着祥云的乌木簪,怎么看都不太靠谱。
楚昭的这一声质疑并未压着,刚走进来的沉玉先生显然是听见了。他并未生气,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对楚霖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一个民间小道,和魏王说话竟如此轻描淡写,楚昭倒是忍不住高看了他一分。随后便听见楚霖说:“先生方才不知是怎么了,像是被魇住了般激动起来,我……呃我怕他急火攻心,先让先生睡下了,你快去看看吧。”
边说楚霖边带人往里走,还不忘向楚昭解释:“沉玉先生医术高明,只是初到京城没什么名气,我稍后再和你细说。”
楚昭点头,看着沉玉的背影却总觉得眼熟,不知道在哪里曾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隔着一层纱帘, 楚昭看见那名叫沉玉的道士给周宏暻把了把脉,随后从针囊中取出银针在周宏暻手上找了几个穴位刺了下去,周宏暻的手抖了一下,看得楚昭有些皱眉。
没过一会儿, 周宏暻悠悠转醒, 口中呢喃着周停雪的名字, 楚昭便往前走了几步, 应道:“我在。”
周宏暻浑浊的视线停在楚昭身上, 似乎能透过纱幔看见兜帽底下的样貌。
他勉强想要抬起手来,却被沉玉制止了:“大人,您如今的情绪不宜激动。”说着沉玉看了楚昭一眼, 目光中似乎有些疑惑。
楚昭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圆润的眼形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无害的绵羊, 或许是因为室内光线不加, 楚昭觉得沉玉的眼仁比寻常人要大一些, 这让楚昭觉得他的视线似乎能穿透他的伪装, 直达灵魂。
好在沉玉眼中的探究不过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将周宏暻手上的银针都取了下来,随后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楚昭下意识地想让人跟上, 去查查这个人的来历。可周宏暻才刚醒,他也不是手握锦衣卫的皇上, 于是只好把这个想法压下来。
“霖儿,这个沉玉一直住在府上?”
“嗯, 他入京不久,似乎是……。”楚霖想了想,说:“哦对, 当时你刚刚出事,先生伤痛之下一病不起,是他来了才略有好转,此后我便邀他在这里住下了,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先生的病情。”
楚昭安抚地握住周宏暻的手,问:“这人什么来历?”
“不知道。他说自己是从沿海一带来的,不过我听他说话倒像是本地人氏。见他本事不凡,想来在沿海也不是无名之辈,我就让人去打听了一下,但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
沉玉的出现太过巧合,楚霖还是知道防着一手的,他让沉玉住在周家,一来是为了照顾周宏暻,二来也是为了监视他。如果不是看遍了京城圣手,偏偏只有这个沉玉能有如此高超的医术,楚霖也不会用这么一个来历不详的人。
楚昭点了点头,不再发问,悉心照顾起周宏暻来。
时间匆匆而逝,鞑靼的战事也初步有了定论。
此时正值盛夏,鞑靼虽然水草丰美,又是突袭占了先手,但如今的三边总督吴子诛也并非无名之辈,短时间内鞑靼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南边还有端王作乱,两线作战的情况下国库恐有空虚,尤其是粮草之事上是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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