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谬至极的理由,却能解释所有的异常。


    包括楚昭的变化、星象的异常、陆循为何执意要护送文如甫去青州……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说起她为什么会和楚昭互换时,陆循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江停雪往椅子上靠了靠,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陆循觑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娘娘,如今您的身体里真的不是皇上吗?”


    “你心里不是有答案吗?”江停雪笑起来,半点焦躁都不见了。那一刻陆循知道,一切都是做戏,不过是为了哄骗他说出真相而已,可笑他惊慌之下,竟中了如此低级的圈套。


    他苦笑一声:“是臣愚钝了。”


    江停雪歪着脑袋看他,慢悠悠地说:“你对楚昭如此忠心耿耿,若是留着必成大患,可我毕竟不是楚昭那般无情无义之人,一时当真不知该将如何处置你才好。陆大人有什么好建议?”


    知道楚昭没事后,陆循反而放松下来,他想了想:“即便您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也不肯原谅皇上吗?”


    江停雪不说话,陆循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臣失职,辜负皇上信任在先,冒犯娘娘在后,多年尸位素餐,对上未不能忠直谏言,对下不能体恤民情,请娘娘治罪。”


    地上的人跪得端正,江停雪看着他匍匐的背脊,莫名想到陆循这一年来接连的伤病,如果那所谓的“气运”当真存在,他追捕那成周的时候恐怕也损耗了不少。


    “既然如此,朕就革除你这锦衣卫指挥使之位,降为朕的贴身护卫,无官无职,只领月奉,如何?”


    “谢主隆恩。”


    江停雪让他起来,天色此时已经亮起来,李桐等人也快入宫了,又是一轮争论,江停雪只觉得头疼。带着陆循离开时,她突然问: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楚昭的。”


    陆循沉默,江停雪循循善诱道:“如果你能如此肯定我的身份,其他人也能发现,不说有心之人,这个消息随便让谁知道,哪怕只是怀疑都少不了一场动荡,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如何未雨绸缪?”


    “此事不会有别人知道。”


    因为这是他和楚昭的秘密……


    陆循低着头,视野中只能看见江停雪的脚尖。


    他察觉到那双脚的主人似乎有些不高兴,便又补充了一句:“娘娘不必担心。”


    眼看着陆循是不打算说了,江停雪还想追问,门再次被敲响,还是钱栎。


    “皇上,魏王带着皇后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自从江停雪听到陆循的气运之说心里就一直像坠了块石头, 细绳一头挂着千钧的重量,一头系在心口上,勒得人血肉生疼,喘不过气来。


    楚昭初登帝位时, 江停雪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


    她想人性善变, 楚昭也逃不了。


    可他变得太陌生, 如果不是楚昭口口声声说那是爱, 江停雪几乎以为他是恨她的。恨到不肯给她自由, 就连死亡都变成了奢望。


    江停雪甚至想过他是被什么山魈鬼怪附了身……


    可多年磋磨,江停雪已经不再去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生活像是一滩死水, 他是什么都无所谓。


    陆循给出的答案太晚,荒谬得像是在胡言乱语, 就好像江停雪这几年来所受的苦难都是理所应当——因为楚昭是为了救她才失去了他的帝王气运, 他大爱无疆, 只要美人不要江山, 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放弃了大好前程。


    而这,就是她活下来的代价。


    真可笑啊。


    显得她对楚昭的报复是那么幼稚, 应该把“恩将仇报”这四个字刻在她脸上才对!


    原以为早已消散的怨憎卷土重来,被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鼓吹得迎风就涨,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汹,叫嚣着要吞没江停雪所有的理智。


    可是她不能。


    因为楚昭可是对她“情深意重”!


    古井无波的外表下, 江停雪觉得自己快疯了,心如油锅, 身体却冷得可怕,非得强装着让人看不出任何喜怒来。


    直到她听见钱栎来报,楚昭跑了的消息正中眉心, 激得江停雪几乎笑起来。


    她满脸得意,竟露出了些小人得志的嘴脸,第一时间看向了陆循,表情像是在说:


    你不是说楚昭受妖道影响才性情大变的吗?如今早已移魂的他应该早就恢复了正常。如果他本性未变,怎么就跟着霖儿逃跑了呢?


    陆循的眉头紧锁着,似乎想说什么,惯有的克制却让他连开口的动作都没有,只能听见江停雪用的略上扬的调子说:“跟紧了,别打草惊蛇。”


    如果不是她还有前线战事要处理,真想看看楚昭究竟想做什么,当初在冷宫外放火的人究竟是谁还没个结果呢。


    真是可惜……


    钱栎领命下去了,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幸好没出什么意外。


    本以为陆循心狠手辣,杀了守卫后必定会带着皇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等他回到乾正殿时魏王竟还没走,他这才放下心来,同时重新安排了暗哨,这才没有酿下大错。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密室之中,楚霖哭得伤心,只觉得所有人都陌生得很,拒绝和楚昭交流,后来还是在楚昭冷下脸后才说:“周先生为了你的死大病一场,前些天大雨受寒又病了,如今人都糊涂了,大夫说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你知道我听见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高兴吗?可你都不愿意跟我出去。”


    楚昭皱眉:“周大人病了,皇上不知道?”


    楚霖支吾了一下,还没解释,楚昭却已经想明白了——江停雪自以为将“皇后”和“周宏暻”分割得足够清楚,可谁都不会相信皇上在如此决绝的废后后不会牵连周家,即便是周宏暻病重恐怕也是不敢上报的。


    紧接着就听见楚霖说:“皇兄……皇兄最近一直怪怪的,我不敢告诉他,我怕……”


    楚昭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说:“走吧。”


    楚霖抬头看他,楚昭只能苦笑。


    看来他和江停雪之间的隔阂又要加深了……


    楚霖对他的朝令夕改没有任何怨言,赶紧扶着楚昭离开,从乾正殿出去的时候楚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忍不住环视了一圈,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楚霖以为他在担心,解释道:“放心吧,我都算过了,现在刚好是守卫换班的时候,快走。”


    楚昭觉得不对,楚霖能悄无声息地闯进密室这一点就足够惹人怀疑了,再加上如此松散的防守,妥妥的欲盖弥彰。但无论布局的是陆循还是江停雪,此处都不应该留有血腥味。


    多年征战的警惕让楚昭绷紧的神经,他暂时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入了局,这场螳螂捕蝉的游戏,究竟谁才是黄雀似乎还未可知。


    天边翻起鱼肚白的颜色,宫门打开,一辆并不低调的马车从宫墙内驶出——魏王殿下的车架自然是无人敢查的,楚昭就这么轻易地出了宫。


    哪怕他知道这些年来他有愧于江停雪,哪怕此行只是暂离,哪怕楚昭知道他们身后恐怕跟了很多尾巴,离开的这一刻,楚昭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同倦鸟归林,连日的压抑气郁都烟消云散,这是人之本性所追求的快乐。


    楚昭推开车窗,此时天色仍未全亮,宫门前并没有多少人。但楚昭的目光仿佛透过曲折的高墙,能看到正宫门前准备上朝的百官;再看远一些,大街小巷上,各类小摊、商铺已经陆续开张。


    他看到无遮无拦的天空,屋脊上的瓦楞上间或落了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鼻尖隐约闻到的烟火香味仿佛还带着热气,和遥远细微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极致的声色盛宴。


    楚昭下意识地垂下眼睛,突然就明白了江停雪想要什么。


    短暂的轻松化作利刃重新扎进楚昭的身体,他想:为什么他连这些都做不到呢?


    周宏暻是大儒,向来不缺门生,然而受废后影响,此刻却有点门可罗雀的意思。


    楚霖叩响周家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看门小厮殷勤地把他迎进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魏王身后跟着的女子,心里顿时疑惑起来,偷偷瞥了好几眼,却也不敢多问。


    楚昭重新梳洗过,戴了顶长长的帷帽,将身形从上到下都挡了起来。他跟着楚霖一路兜兜转转,很快就到了主人家的卧房前——这些天来楚霖日日都来看望周宏暻,当真是做到了一个学生的极致,周家下人见了他几乎不怎么见外,加上周宏暻病重,自然也不可能去前厅会客。


    看见卧室那紧闭的门窗时,楚昭的心又沉了些。


    “殿下,老爷请您进去。”


    房门从里面打开,屋子里的人不多,外间只有两个服侍的小厮,看见楚霖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行礼。


    楚昭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正皱眉时便到了里间——雕花架子床上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家面色清癯,两颊上因为没什么肉而凹了下去,枯树般的皮肤散落着老年人独有的褐色斑点,无一处不散发着垂暮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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