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阿谀奉承也好,揣测上意也罢,只要她还是皇帝,楚昭就没有翻身的日子!
楚昭柔柔地看着她,眉眼间搀着江停雪看不懂的悲意。
可那悲意又转瞬即逝,他略低下头,说:“是啊,九五至尊,生杀予夺,天下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可是素素,天子也是凡人,你有多久没去看过平儿了?”
平儿?
江停雪的思维滞了一下,平儿如今……应该快一岁了吧?
“兰宜把她唯一的血脉托付给你,你是怎么养的?这一年来你见过他几次?他是不是长牙了,学走路时摔倒过多少次,生了几次病,是不是会喊爹娘了,他喊爹娘的时候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江停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猛地看向楚昭,却发现他并没有起身逼近。他还是刚才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一点儿也不咄咄逼人,可江停雪却觉得难以呼吸。
她闭了闭眼睛,说:“不攻城而攻心,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只可惜我已经不是你的笼中雀了,怎么走到了这步你还是想不明白?”
“是,我没去看过几次平儿,我也不知道他被教养得如何,但他人在宫中,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我去不去看他不会改变任何事。他母亲已经死了,回不来了,至于你……”
江停雪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是废后,是平儿生母的挚友,我是害得他无亲无故的恶人,那又如何?这世上家破人亡的事多了,你的父母、我的父母、甚至阿宜的父母,他们哪一个配做父母?我只要他衣食无忧、顺遂平安,至于他怎么想我、怎么想‘江停雪’,都不重要!”
“楚昭,你明白吗?”
楚昭明白,他平静的目光像是利剑,轻而易举就能刺破那层纸糊的狠辣。可他及时收回了视线,剑尖险伶伶地悬在这头,毫厘未进。
他撕下温和的假面,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受制于人,究竟是如何收买的人心、那场大火是意外还是人为、被困于此半年为何会知道前线动向、我是如何说服的钱栎、手上究竟还有什么底牌……这些问题,素素可曾为此夙夜难寐,是否……”
“是又如何?”江停雪打断他:“你以为就凭这个,你就能和我谈条件了?”
“你去见过陆循了吗?”
江停雪不说话,楚昭继续道:“去见见他吧,除了今日,我和他没有任何接触,如果你告诉他你的身份,他应该会对你知无不言,不必担心我的影响教唆”
说罢楚昭重新躺下,再也不管江停雪的反应,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江停雪离开的脚步声,突然问:“没你的吩咐,昨晚我可没饭吃,澡也没洗上,皇上真的不考虑照顾一下这具脆弱的身体吗?”
脚步声没有停留,密室关闭的声音很快响起,楚昭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叹息声停在唇边还没来得及传出却又悄然消散。
另一边,江停雪强装镇定,内里却是心乱如麻。
她刚离开密室钱栎就上门请罪,是为了今日未执行她那道“杀无赦”的命令来的,江停雪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不过她太清楚楚昭的手段,也没有和钱栎过多计较,罚了他一个月月俸就算了了。
可说完后钱栎并未退下,犹豫了一会儿说:“皇上,今日魏王殿下来过。”
自废后殁了的消息传出来,楚霖来乾正殿的次数就急速减少,但这也不值得钱栎特意禀报。
江停雪看了他一眼,钱栎才继续道:“魏王殿下近日一直都在周大人府上侍疾,今日突然回宫,神情焦虑,想必是有要事要见陛下。可殿下到了乾正殿被拦下后却并未等候,反而像是失了神般离开了。”
“周大人?”江停雪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可钱栎听了这句询问却有些疑惑——皇上更关心的难道不应该是魏王殿下的异常吗?
他本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此事汇报,见了江停雪的反应就更摸不准了,可说都已经说了,见她没有理解,便咬牙又补充了一句:“据说殿下回宫前和一名小旗见过面,不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朕问你周大人出什么事了!”钱栎扑通一声跪下来,实在不明白自己疏漏了哪里,只好回答:“周大人府上没听说有什么动静,想必……想必是无事的。”
无事?周宏暻在文人中地位极高,如果他真出了什么意外,不可能悄无声息,既然钱栎说没什么动静,应该是没事的……
可江停雪袖中的手依旧微微颤抖,万一只是钱栎没关注呢?他并不负责网罗消息,几乎只听命行事,如果周宏暻没出事,霖儿为什么匆忙回宫?
不、不……大概是因为今日勤政殿的动静闹得太大,传出了些许风声;也可能是因为漠北突然起了战火;还有可能……
江停雪逐渐回味过来。
还有可能是陆循通知了楚霖什么!
“钱栎。”
“在。”
“你想做锦衣卫指挥使吗?”
……
临近四更,原本是最夜深人静之时,但临近早朝,宫中伺候的人已经陆续开始做准备,间或有一两个人影走过也并不突兀。
闲置的宫殿大门被推开,江停雪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其中的陆循。
毕竟是往日上司,钱栎对他还算客气,即便陆循已经束手就擒,也并未被五花大绑。在陆循警惕的目光下,江停雪从钱栎手中接过一只陶埙走到了他面前。
“小陆,我送你的东西,下次别再弄丢了。”
……
与此同时,一场悄无声息的刺杀正在乾正殿上演。
刚开始是端着茶水前来侍奉的小太监,却在与看守乾正殿的锦衣卫交谈中突然翻脸,夜色之下的匕首寒光乍现。紧接着是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的禁军,在捉拿刺客的时候突然调转枪口,八名锦衣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回合间便瞬间殒命。禁军将尸体拖入暗处,换上了他们的衣服重新开始巡逻,在夜色之下打起了瞌睡。
于是在某个睡意来临的时刻,偏殿的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迅速钻了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
此次夜闯乾正殿的人显然没有陆循轻车熟路,将内外都摸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就在他沮丧时,一道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有人在敲击墙面!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压着声音问:“有人吗?”
就在这时,密道大门打开。来人被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风一般冲了进去。
楚昭显然没想到今天的来客这么多,还以为是江停雪这么快就回来了,迅速换上了笑脸,悠悠的转过头去,笑容却瞬间僵住了。“霖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六年前, 也是这样的盛夏。
楚昭击溃鞑靼,一战成名。本是举国同庆的喜事,朝中却像是笼罩了一层抹不去的阴云。
彼时鞑靼的降书还在路上,受命在城外迎接大军的赵王却蹊跷病逝, 多年来赵王、宁王分庭抗礼的局势骤然被打破, 远在边疆的后起之秀还没来得及站上天平的另一端就先挨了一记来自后方的冷刀子——一封来自锦衣卫的密信。
密信内容平平无奇, 重点在于和楚昭通信的人被查出来乃是鞑靼可汗的某位王子, 锦衣卫认为楚昭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 认定他私通外敌,狼子野心,为此将整个兖王府上下全部带走审问。
所有人都能看出宁王对楚昭的忌惮, 谁都不敢肯定这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能不能斗得过根基稳固的宁王——更何况赵王的死都还不清不楚,没人敢轻易站队。
有长公主作保, 宁王不敢太为难江停雪, 却也切断了她一切对外联络的途径, 江停雪只能在朝中四处奔走, 最后在长公主和薛莫其旧部的帮助下从昭狱里捞出了奄奄一息的陆循。
他是楚昭的亲信,受到了宁王的“重点关照”, 被送回兖王府时几乎没了人形。
彼时京城暗流涌动,江停雪竟请不到一个太医, 只能重金悬赏,最后在一个云游道士的帮助下捡回了陆循的一条小命。
“我有时候真会觉得那位道长是什么仙人所化, 是专程来救你的。”江停雪手中摩梭着茶盏,回忆起往事来显得有些唏嘘:“后来我打听过那道长的来历, 京城里却没有知道这个人的。小陆,有时候想想命运当真是神奇,明明生死面前, 什么尊卑贵贱都没有差别,可一旦活过来,却偏偏又要分个三六九等。”
陆循仍旧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像是个被吸走了生气的木偶,呆呆地看着手上的陶埙没有动作——那是当年他被锦衣卫带走后江停雪送给他的,他原来的那个已经被宁王毁掉了。当年崭新的陶埙经过多年磨损也变得伤痕累累,和最初他从家乡带出来的那只竟没什么分别,陆循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见他沉默,江停雪缓缓道:“怎么?你还不愿意相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