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三个字,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唯有陆循波澜不惊,只是将身后的人护得更紧了些。


    众人震惊于君臣反目得如此绝情,哪怕是君心难测,他竟然连查一查的机会都不给一个;楚昭和江停雪都震惊于她竟然真的要对陆循下杀手,可她话已经说了,一种莫名的怒气甚至是恐惧掌控了她,江停雪骑虎难下。


    她知道她不应该杀陆循,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陆循撕破脸。


    她应该循循善诱,从陆循口中诈出他和楚昭的秘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简单粗暴地把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或许是楚昭的存在影响了江停雪的判断,也或许是他终于和陆循会和让江停雪认识到他永远是一只百足之虫,只要他不死,江停雪就永远难以安宁。


    为什么陆循会站在他这边?楚昭究竟还藏了多少后手?


    江停雪一无所知,她应该去探究,却被重新落在楚昭的下风这种想象吓住了,一时色厉内荏,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太陌生了……


    楚昭想,他应该被折断羽翼孤立无援的,陆循不应该帮他——就像他没有帮梦境中的江停雪一样。


    直到此时,楚昭才终于从梦境中走出,眼前的一切才终于飘忽着落到了实地,砸得楚昭脑袋一阵阵地疼。


    他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在两方对峙之下推开了陆循横挡在自己面前的长剑,看向江停雪的目光也逐渐清明:“杀无赦……”


    这三个字从楚昭口中吐出来,莫名地便带上了些玩味,哪怕他依旧站都站不稳,声音虚弱得稍微离远些就听不见,整个人却不再了无生机,倒像是生杀予夺之人。


    钱栎顿时紧张起来,这样的变化连他都能看出来,江停雪自然也能看出来。


    楚昭说“君无戏言,这样的命令皇上可要三思。”


    不知为什么,刚才那样异常的楚昭轻易就能让江停雪愤怒,如今恢复本性的他反倒让江停雪迅速冷静下来:“你这是想和朕谈条件?”


    楚昭一手撑着陆循,一手扶着脑袋,看起来十分难受,说起话来语速也很慢,如果留意的话,会发现他每句话中间巧妙的间隔都在努力控制呼吸,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如今对皇上来说虽然还有些用处,但恐怕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但是陆循,你不能杀……”


    “你……”


    “这并非是我有什么资格同皇上交换,”楚昭不急不缓,不动声色地打断了江停雪的话:“也不是因为活着的陆循对你来说价值更大,而是你、‘你’不能杀他。”


    他强调这个“你”字,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可江停雪并未理解,更不明白楚昭眼中潮水般的痛苦究竟是何意。


    “杀了他,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再也回不去了……


    江停雪盛怒之下听了这句话反而笑出了声, 她扶着额头,几乎快笑出了眼泪,以至于她推开了身前的人,不顾钱栎劝阻一步步走到了楚昭面前, 笑意骤然收敛:“事到如今, 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回头?”


    楚昭张了张嘴, 看上去像是想辩解, 可他刚才说了太多话, 一时有些提不上气。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从未觉得江停雪如今所作的一切是错的,方才的道歉也并非计谋, 他只是突然懂了……


    人与人之间永远都不可能感同身受,他被拉到江停雪的人生中滚过一遭, 滚得血肉模糊才与江停雪的悲欢相通。


    也正是因此, 他才知道江停雪不能变成下一个楚昭。


    可这些话他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江停雪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似乎想碰一碰楚昭的脸, 掌心却微微扣起,就在她快碰到楚昭时, 陆循反应过来,一把将楚昭拉了回去, 持剑横在江停雪身前,只要她敢再上前一步, 陆循就敢一剑把她刺死在这里。


    泛着寒光的剑刃拉回了江停雪的思绪,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陆循身上,眼中泛出些许杀意:“我再问你一次, 陆循。”


    江停雪衣袖下的拳头攥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逼着自己发出声音:“今天,你是不是一定要保这个‘江、停、雪”,哪怕身首异处?哪怕徒劳无功?!”


    陆循无声地回望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只有楚昭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瞳孔骤缩:“素——”


    可江停雪已经往后退去,重新回到众多侍卫的保护之下,在楚昭开口之前转身而去,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四周侍卫瞬间冲上来,殿内一时刀光四起,楚昭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浮萍,被陆循拉扯着躲开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兵刃相接之声敲打在楚昭的耳膜上,他双目泛红,死死盯着乾正殿紧闭的大门,只觉得四周静得吓人。


    ……


    “皇上,赵公公求见。”


    刚离开乾正殿,一名钱栎麾下的锦衣卫就迎了上来——为了设这个局,江停雪已经把乾正殿四周的人全部撤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才有了赵双石求见都需要通报的情况。


    而江停雪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自认为自己是冷静的,她甚至在想这么大的动静陆循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依然选择钻进这个圈套,他的后手是什么?


    赵双石的到来仿佛印证了什么,江停雪下意识地说:“让他进……”


    话到一半便卡了壳,她突然想起来此刻的乾正殿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弑君”的大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下了什么命令。


    江停雪一时有些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


    太阳毒辣辣地在地面上烤出热气,后知后觉地裹住江停雪,她做了个偏头的动作,但终究没有转回去,而是举步往外走,一脚跨入了明晃晃的太阳底下。


    赵双石在重华门外的阴影里等候,脸色稍显急躁,以他的城府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江停雪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赵双石此次是为了禀告付闻跑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


    “是劫狱,有人迷倒了守卫把他劫了出去。付闻身系要案,对他的看守是最高级别,但来人轻车熟路,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可见劫狱之人来历不小。”


    可付闻的秘密被锦衣卫挖得差不多,即便是幕后还有黑手,对他来说付闻也已经成了一枚弃子,他究竟为何大费周章地要劫狱?


    这疑问赵双石并未说出来,他甚至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但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此事真如他所想,为什么陆循查付闻时如此雷厉风行,即便是为了避嫌,也可以在他将付闻交接给东厂的时候动手,完全不必舍近求远。


    更何况皇上当初下令把付闻移交就已经够疑窦重重了,这其中深意绝不简单。


    赵双石深深地垂下头去,等着江停雪的反应。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声音,倒是身后跟着的申伍在悄悄瞄皇上的神色时吓了一跳——皇上听了这个消息并不生气。


    她非但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那绝非怒极而笑,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意,只是格外令人不寒而栗。


    申伍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看,紧接着便听见江停雪说:“好,知道了。”


    说着便什么吩咐也没有,转身往重华门回去了,申伍一时摸不着头脑。


    别说是他,即便是赵双石都没想明白其中渊源,然而他只是拍了申伍一下,阻止了他尚未说出口的疑问。


    烈日蒸腾,阳光刺眼得快要看不清路。然而江停雪脚步轻快,大步回到了乾正殿。


    庄严敦肃的大殿之上一片狼藉,却没有想象中的刀兵之声,显然争斗已经告一段落。


    江停雪脚步一滞,陆循?


    一个极短暂的念头闪过——陆循已经死了?


    慌乱在这个念头被江停雪察觉前浮起,她知道陆循的身手,他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可无数次陆循强撑病体的样子浮现在江停雪面前,魔咒般挥之不去,一头催着江停雪走快点,再快点,一头却牵起恐惧,拉扯着她的脚步。


    重重包围之中,楚昭脱水似地撑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了脸上血色褪去的江停雪。


    短暂的一个对视,如同电光,他们同时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彼此耳膜发痛。


    “我赌赢了。”楚昭率先开口,他强撑着站起来,看着钱栎说:“多谢钱大人。”


    当初,钱栎奉命看守阳嘉殿,面对郑贵妃时也不后退半步,如今,他面前的仅仅一个被废的皇后——甚至只是一个“已死”的皇后,他却违背了皇命,生生停下了围剿陆循的动作。


    江停雪眯了眯眼睛,看向楚昭:“真是好手段。”


    楚昭扯了扯嘴角:“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否则一定细细向皇上道来。”


    一旁的钱栎也知道自己算是办事不周,立刻就要请罪,江停雪却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了。


    如此一来乾正殿中就只剩下了三个人,江停雪率先发问:“付闻是你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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