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心情极好,几乎想转头去看看这个曾经的自己,但江停雪的战栗拉住了他,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惜朝问:“姑娘,您前几天让买的丝线终于到了,这次的成色可真不错,姑娘你快来看看 “


    听见惜朝要进来,江停雪耳边的声音压得极低:“把她打发走,若是敢叫喊……“


    颈间的匕首更用力了些,捂着她的那只手却松开了半寸,楚昭听见江停雪强撑着的声音说:“不必了,我今日有些疲乏,先睡了。”


    “欸?姑娘怎么不等我服侍?我这就……”


    “不用了,这几天还有得忙,你和点秋也快去睡吧。。”匕首再次用力,江停雪几乎怀疑它已经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怕惜朝再次追问,压低了声音说:“壮士,蜡烛……”


    还不等她说完,蜡烛便应声而灭,门外的惜朝见灯都灭了,奇怪地嘀咕了两声,但终究是不敢再打扰,徘徊片刻才终于走了。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对话慢慢抚平了楚昭的情绪,他的心重新沉入湖面,瞧不出半点涟漪来。


    接下来的发展和记忆中别无二致:楚昭威逼利诱,强行留在庄上养伤,江停雪心怀戒心却无能为力,只能每日想方设法如何将楚昭的吃喝不引人注意地划入自己的用度之中,一时心力交瘁。


    可被困在江停雪体内的楚昭却只觉得新奇: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的自己,会给楚昭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虽然记忆中的所有事件甚至对话都和梦境中一模一样,但看着年轻时的楚昭,他仍会觉得怪异,具体是哪里怪异却说不上来。


    少年楚昭的伤势一日日的变好,摇身一变从挟持江停雪的歹徒变得温润有礼,江停雪心中警惕,只有楚昭自己知道他这个时候已经认出了江停雪,因此感受着江停雪每日的心惊胆战时便觉得无奈,心情也变得更加柔软。


    某天醒来,楚昭自己都心惊,原来他竟然还会觉得柔软。


    梦境中,少年楚昭的伤养了大半个月,在某个寻常无比的夜里悄然离去,除了江停雪,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楚昭给江停雪留下了一些银两和一把平平无奇的木梳,这些东西江停雪都没有用,她依旧靠着做一些针线活养活自己,这个插曲并没有给她的生活掀起太大的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仍然无趣,在柴米油盐中磨去所有的激情。


    但这一次楚昭却不再焦躁,他像是盼着过年的孩子,期待着年少的自己向江停雪提亲的那天。每过去一天,离成亲就更近一天,楚昭的期待就更深一层,他就这么盼着盼着,终于盼到了江家的人来接江停雪回府,那一天楚昭几乎不舍得从梦境中醒来。


    但他们还是不能立刻成亲,楚昭要继续等待,继续盼望,盼望着少年楚昭的大捷,盼望着少年楚昭登门迎娶,盼望着他揭开盖头的那一瞬间,江停雪的神情从紧张变成惊讶,随后虽然有些局促,精神上却放松下来。


    盼得楚昭快要忘了,他此刻是作为江停雪被迎娶进门的。所以当盖头被揭开的那一刻,他没看见江停雪姣好的容颜,只看见少年楚昭紧张的神色。他的神色从紧张变得更紧张,脸上的笑意都显得有些僵硬,眼底酝酿着如今的楚昭看不懂的神色——可楚昭洞悉人心,他怎么可能不懂呢?


    少年眼底的喜悦几乎要化为实质,被他极力地克制着,被他狂跳的心脏拉扯着,将其中的欢喜、局促全都按回最深处,最终化为一句温和得像是怕吓着了她似的询问:“江姑娘,你饿了吗?“


    曾经的江停雪没有反应过来,如今的楚昭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从无尽的茫然中回过神,曾经的盼望全部化作了疑惑,楚昭后知后觉地想:他曾经看江停雪的眼神是这样的吗?


    “啊?”


    少年楚昭似乎被江停雪的表情逗笑了,重新问:“我刚才说,你饿不饿?我让厨房新做了菜送过来。”


    “不是说吃东西不吉利吗?”


    “我家不讲究这个,要是饿坏了身体怎么办,”少年楚昭伸手去拉江停雪,手心中的温度真实得不像是梦境:“我知道你害羞,把人都赶出去了,放心,没人敢来闹洞房。”


    楚昭借着江停雪的视线去打量眼前陌生的少年,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对话,可楚昭就是觉得陌生,陌生到楚昭开始怀疑眼前之人是什么精怪变化出来的。


    可梦境并不会回答他的疑问,梦中的<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生活和楚昭记忆中一模一样,可那怪异感却挥之不去。他感受着江停雪从戒备慢慢变得放松;感受着江停雪在少年楚昭的影响下逐渐伸展手脚,露出她乖顺表面下的手段与野心;感受着江停雪从软弱无力的江姑娘变成有胆识有谋略的兖王妃……


    楚昭看着少年的自己一步步引导出江停雪的天性,任由她展现出最真实而自由的自己,看着少年夫妻同心协力,险而又险地躲过明枪暗箭,看着少年间炽热而纯粹的爱意。


    纯粹……


    这个词把楚昭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有任何联系。


    王府中的生活并不平静,却是江停雪从未感受过的自由,可她越是自由、越是欢喜,楚昭就越是陌生、越是慌乱。


    他不知道这种慌乱从何而来,每每醒来都无法从这慌乱中脱离,直到梦境之中,楚昭前线被困,江停雪听从长公主的建议,亲自去杜家向杜萧提亲。


    楚昭已经快忘了林雅、郑莺儿、杜萧究竟是怎么进的兖王府,她们的出现对楚昭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但对江停雪来说却是天翻地覆。


    这三个人,林雅和杜萧都是江停雪做主迎进的兖王府,梦境中的少年楚昭因此和江停雪发了很大的脾气,这是如今的楚昭无法理解的愤怒,但他仍被梦中的情绪影响,只觉得压抑愤怒。至于郑莺儿,是楚昭自己求娶的,因为梦境进行到此处时,已经再次跳跃起来,此时他征战在外,江停雪被囚禁深宫。听说这个消息,楚昭被那种绝望的悲伤再次挤出梦境,醒来后仍不可自拔,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停雪会悲伤,林雅和杜萧进门的时候她也会难过,但并不像郑莺儿一样,楚昭被这样的情绪影响,没来由地想起他和郑莺儿成亲时的情景——那仪式算得上盛大,可成亲的两个人都算不上高兴,他知道郑莺儿在和自己虚与委蛇,也并不在意这一点,如今想起来,楚昭却觉得难以呼吸。


    梦境的影响终于扩大到现实,楚昭不再一笔一笔地记录时间流逝,不再区分白天和黑夜,看守每日送来的饭菜也不再具有维持生命以外的任何意义,楚昭一遍遍地陷入梦境,再一遍遍地被挤出来。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江停雪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梦境就此坍塌。


    奇怪的是楚昭明明是记得这件事的,他甚至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江停雪的每一个表情,唯独不记得当时的心情。


    梦境变得跳跃且混乱,有时甚至会来来回回地重复同一个场景,痛苦、愤怒、麻木、屈辱如同一根麻绳来回拉扯,誓要将名为楚昭的木头锯断才肯罢休。


    帝王楚昭和他曾感到陌生的那个少年截然不同,却给了他更陌生的感觉,他看到帝王楚昭阴冷扭曲的掌控欲,看到帝王楚昭看向江停雪……不、看向自己的眼神写满浮于表面的宠溺,那不是少年楚昭的爱意,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江停雪……不,他在这样的眼神下爱意湮灭,憎恶初生,而后在日复一日地掌控中长入血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塑造得完美无缺,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他似乎能闻到自己灵魂中散发出的腐朽气味。


    江停雪的思绪在影响楚昭,他好像在梦里度过了江停雪的一生——说是一生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在楚昭看来江停雪的人生才将将过去二十多年,刨去十年懵懂,才不过刚起了个头,她还有漫长又漫长的余生——楚昭在梦里度过了江停雪人生的前二十多个春秋。


    但他已经不能想起江停雪无趣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究竟是什么样子,眼前偶尔浮现出少年楚昭时会觉得更像是一场幻境,而眼前——眼前的地狱才是现实。


    他不理解从前的楚昭为何能如此肆意,浓烈的爱意竟然真的能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呈现得如此分明,更不能理解后来的楚昭为何能如此病态扭曲。


    时间在过去和现实之间建立了一层可悲的壁障,坚实无比,不可打破,原来爱意和恨意在同一个人身上可以如此清晰,原来爱意和恨意都可以被消磨,原来所谓心如死灰……是真的不可复燃。


    “素素,你就是要这样才会听话是不是?朕做了那么多,竟然只有这样才会让你愿意留在朕身边,你才肯原谅朕。”


    “朕记得朕教过你要知足。”


    “以后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你别不理我了。”


    “也别总想着离开我。”


    “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怎么又瘦了?抱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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