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时, 因为被关在这密室中左右也无事可做, 楚昭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个与他息息相关之人的命运。
她的父母与这个自古以来都被尊敬的称谓并不相配, 哪怕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也很少出现在江停雪的生活中,与之相对的是一个和江停雪差不多大的奶娃娃,楚昭听见自己喊他:“哥哥”, 于是他知道这就是江停雪那位失踪多年的兄长。
江天白和幼年的江停雪长得并不像,小小的一团, 还没有半个人高, 每天“妹妹长妹妹短”, 把妹妹这两个字塞满了楚昭的耳朵, 听得他看见这小娃娃就想跑。
只可惜梦境不由楚昭做主,江停雪十分依赖江天白, 两个人形影不离。
于是楚昭就像是一只无事可做的游魂,耐心又细致地观察着江停雪的这位兄长。
幼年江天白十分老成, 心眼儿比筛子都多,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时常把江家的那些庶子女们忽悠得团团转,看得楚昭十分好笑, 忍不住感概起梦境的神奇。
楚昭从未见过江天白,在江停雪口中所听过关于他的描述也只有寥寥几笔,可在这个梦境中他却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就好像自己本就与他是旧相识。也许这个梦境只是出于楚昭莫名其妙的幻想,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他和江停雪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或许弄懂了这个,就能明白如今他和江停雪灵魂互换的根源。
因此楚昭无聊中对这个梦境有多了几分探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变故陡生——在某一年的冬天,江停雪落水了。
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在楚昭看来甚至不过是孩童争执间突然升起恶意的推搡。
冬日的湖水冰寒刺骨,寒意顺着江听雪的每一寸皮肤逡入骨髓,仿佛冻住了楚昭的灵魂。他无法控制江停雪的身体,毫无章法的挣扎无济于事,呛入口喉的水封住了她的声音。而湖水仍嫌不够,攫住了江停雪的冬袄,厚重的衣服如铁块般拽着江停雪下沉。江停雪眼中所见的景象变得颠倒混乱,混乱间楚昭似乎听见了江天白的声音,本想去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梦境并未因此结束,江停雪失去意识后楚昭的眼前便一片漆黑,被剥夺的五感比被困在漆黑的地牢中更难以忍受,楚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再次听见声音的时候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有个雄浑的声音在骂着什么,还有人在低声辩解,十分杂乱。
江停雪终于在这嘈乱的环境中睁开眼睛,视线回归,楚昭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那蓄着胡子老者——那是江停雪的外祖父周宏暻。
江停雪的苏醒让这场争吵暂歇,在他们的对话中,楚昭明白原来周宏暻此次是想把江停雪兄妹接到周家。
可江审死要面子,自然不可能同意这种要求,双方便争执起来。争执最后以周宏暻的退步结束,但还是往江停雪身边送了一个人——点秋。
点秋的到来给江停雪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她养病期间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悉心关怀,除了一直打听不到江天白的消息外没有任何不满。
楚昭其实已经猜到了江天白的结局,但江停雪不知道,所有人的遮掩并未瞒过这个自幼心思敏感的孩子,等到她稍微好些,就趁着人不注意偷偷跑到了江天白原来的屋子里,楚昭能感觉到江停雪心中的焦急和茫然。她跑到江天白门前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去推门的手却突然顿住。
江停雪犹豫着绕到了窗前,踮起脚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屋内景象便映入了楚昭的眼帘。
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江天白小小的身体被裹在厚重的冬袄中,苍白的脸上沁出了豆大的冷汗——只见他用尽全力想要撑着自己坐起来,小脸上的稚嫩尚未褪去,紧皱着眉头的样子却已经有了几分坚毅。
楚昭感受到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在江停雪心里蔓延开来,她的视线集中在江天白颤抖的双手上,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向来冷心旁观如同观赏般的楚昭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愿望,他希望江天白能站起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江天白的努力不过是徒劳,他猛地失了力气,一手没撑住,从床上倒载下来,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小厮,也惊得江停雪放开了扒着窗棂的手。
她似乎是想扭头逃跑,楚昭也对她说:“别看了,走吧。”
但江停雪的脚步无法挪动,就这么被钉在了原地。不知为何,楚昭开始听不清屋内的对话,偶尔泄露的词句证实了江天白半身残疾的事实,江停雪最后的幻想被打碎,楚昭还没来得及被她海水般的痛苦裹挟,巨浪就已经拍在了眼前。楚昭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视线也并未明亮多少。
但潮湿腥臭的环境还是在提醒楚昭:梦醒了。
这是楚昭第一次被“挤出”梦境,像是身体的主人察觉到了体内那个陌生的灵魂,不满于他的冷漠,不再愿意和他分享喜乐。
地牢中不见天光,楚昭摸索着碰到了墙上划痕的尽头,在后面又添了一笔——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两个多月了。
楚昭极度自律,他的精神如同一只巨兽,不肯轻易倒下,哪怕被困在此,也每日掐点晨起早睡,甚至会带着镣铐在黑暗中捡起武艺。所谓梦境,不过是楚昭无聊的囚禁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而已——可能他真的对江停雪无趣的童年有着真实的兴趣,也可能他不过是想从梦境中窥见江停雪从未露出过的弱点。
被挤出梦境后楚昭只是稍微有些遗憾,还远不至于有诸多感慨,再次进入梦境的时候,楚昭也只是轻挑了挑眉。
这时候的梦境明显不同了,这并不是说江停雪的生活有了多大的变化,而是梦境的形态变得断断续续,就连时间流逝的速度都明显不同,不再有原来那样真实的感觉。
一般来说常人幼年时侯的记忆往往残破,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开始记事,即便是天才也难以记得三岁前的小事,更何况是其中诸多细节。
但这个梦境和常理截然相反,让楚昭更加确定此梦境并非依托江停雪的记忆而生。
这次进入梦境后跳跃式的片段让楚昭如同走马观灯,即便是会受到这具身体的情绪影响,也远没有原来那样真实浓烈。
时间飞速流逝,双腿残疾的江天白在某次灯会上失踪,江听雪的生活再次翻天覆地。但这一次楚昭没有再被“挤出去”,他的时间再次跳跃,江停雪被送到了京郊的山庄上。
京郊僻静清苦,但和府里比起来,也还算自在清闲。
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和聚会应酬,江停雪大多数花销都用在了买书上。她在书坊中结识了兰宜,两人逐渐交心,兰宜会经常来庄子上看她,这是江停雪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最快活的日子,
跳跃的梦境也稳定,春夏秋冬逐次掠过,楚昭开始觉得无趣,恢复了那副冷眼旁观的状态,直到有一天,已经长大的江停雪视野变得开阔,楚昭在细微而漫长的变化中本无法察觉,可毫无波澜的生活容易让人忘记时间流逝,熟悉的环境让楚昭猛地意识到——原来这座山庄是他和江停雪第二次见面的地方。
是第二次!
那第一次呢?
为什么梦境中的江停雪没有去过行宫,为什么没有遇见那个羸弱不堪的自己?
眼前的生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是江停雪一直追求的安稳,这是她没有遇见自己时的样子吗?
楚昭不敢去想,或许这个梦境根本不是江停雪的过去,而是她的另一种可能,梦中的江停雪身边没有自己吗?
这个念头起先让楚昭有些愤怒——并不冲着江停雪,只是没来由的愤怒。可随着时间流逝,江停雪的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生活,楚昭开始害怕。这种害怕从惴惴发展到恐惧,他无法想象江停雪的身边没有自己会是什么样。
她会过得更好吗?
她会平平淡淡但也平平安安地度过吗?
或许仍无法摆脱江家的控制,可也不会陷入皇权的争斗。
或许会被当成联姻的工具,也或许会嫁一个平平无奇的废物,或许她会嫁给兰宣!
对!兰宣!
楚昭的想象被猛地打断。
不!她不能嫁给兰宣!
她怎么能嫁给兰宣?
楚昭开始变得焦虑,暴躁,每次兰宜来看江停雪时提一次哥哥,楚昭的焦躁就更多一分。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仿佛身处地狱,甚至开始期盼梦境的结束。
可醒来后那股焦躁仍不能散去,只要他再次入睡,梦境就能再次续上,往他崩到极限的精神上再添一把火。
楚昭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平静的生活像是钝刀,楚昭像是黑暗中被割开血管,无力回天,只能听着血液滴落感受生命流逝。
滴答,
滴答……
滴——
“别动!”
沙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昏暗的灯火下,夏末的温度未曾散去,颈间的冰凉缺如同寒冰,江停雪第一时间想叫,来人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却奇迹般地抚慰了楚昭焦躁的灵魂——这是他和江停雪的第二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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