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凉亭之中要容下两个人,陆循就需要站得和江停雪很近,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本就不多的话更少了。听见江停雪的问题也只是点了点头说:“嗯。”
仅仅一个字,江停雪就能听出其中的嘶哑。
陆循虽然人在这里,但锦衣卫已经出动了,暴雨之下狂风肆虐,细密的雨幕让景色的变得模糊,外圈已经被打湿的凉亭在暴雨中反倒显出几分静谧来。如同两个世界,互相干扰不得。
付闻算是江停雪除掉的第一个和朝政息息相关的“旧臣”,还是以这样粗暴简单的法子,江停雪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让江停雪幻想中的酸痛愈发放大,比□□上的痛苦更难以忽视,她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这是怎么了?听着倒像是染的风寒。”
陆循哑着嗓子回答说:“只是小事。”
“看过大夫了?”江停雪把账本放下,视线落在雨幕里:“陆大人身强体壮,千里走单骑都不在话下,却倒在了这酷暑天里,若是让李大人知道了,大约又要指责朕压迫你了。”
带着些许调笑的话语并不能逗得陆循有什么反应,他顺着江停雪的目光看去,公事公办地回:“李大人厚爱。”
长线般的雨丝在风里乱成一片,陆循沙哑的声音便有些听不太清楚。江停雪忍不住叹气,发自内心地想这种天气即便是要找太医都是为难他们,以陆循的性子大概是不会自己去就诊的。
她转身,从陆循的固执里找到了点往日的影子,终于不再是没话找话:“李大人怎么突然心血来潮看中你了?”她想着,觉得有点好笑,盯着陆循看了许久也没在他脸上发现半点“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奇道:“说起来你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怎么从未想过成亲之事?”
鼓点般的雨滴砸在瓦砾上、砸在泥地里,正在看着雨幕的陆循猛地回过头来,或许是江停雪的错觉,也或许是那一瞬间刺眼的闪电,白光照在陆循身上,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被雷劈中了,脸上血色褪尽。
明明只是一瞬间,陆循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先是疑惑、再是惊讶、然后恐惧、最后定格在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上。
江停雪从未在陆循脸上看见过如此鲜明的情绪,她告诉自己陆循苍白的脸色是因为病情而不是别的什么,但直觉却拒绝这种借口。
酝酿了半晌的惊雷终于落下,在江停雪耳边轰然炸响。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啊~
第49章
沉默和陆循外露的情绪一样短暂, 在一段对话中甚至不如正常的停顿时间长。一触即分的眼神交锋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各自交换了什么,只有错综复杂的信息流被无限拉长,人精似的君臣不过瞬间就掩盖好了一切,各自惊疑、又不动声色。
寒意从后背窜上来, 江停雪把自己所说的话在心里咀嚼了无数遍, 仍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出了问题。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细细分析。
陆循和楚昭出生入死, 即便楚昭已非昨日, 和陆循不再掏心掏肺,也并不妨碍他关心陆循的终身大事——即便只是虚伪的客套,这也是不出格的。更何况江停雪并不觉得有哪一个字过了线。
退一万步说, 陆循就算是真起了疑心,连自己都没弄清楚移魂之事的来源, 他又能查出什么?
思定后江停雪把心又放回肚子里, 恰巧陆循说:“家国未定, 臣初心未改, 谢陛下挂怀。”
江停雪不知道楚昭是否知道陆循所谓的“初心”是什么,也听不出来这句话究竟是试探还是敷衍, 只能顺势笑道:“你呀……”随后便把话题揭了过去。
暴雨到夜晚才停歇,锦衣卫的动作很快, 在赵双石发现异常前掌控了局面,到了第二天, 便将付闻和成家之间的往来查得清清楚楚,由陆循亲自整理成奏折呈了上来。
锦衣卫和东厂是都是楚昭的亲信, 这两大机构打起驾来自然是无数人关注,但没人敢出声,就连第二日的早朝都早早退了, 江停雪这才有时间去细看。
付闻这些年不干净的动作很多,楚昭大部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突然查起来一时半会也查不完,所以陆循的奏报上暂时只写了一件事——松山府假|币案。
这桩案子还要追溯到江停雪和楚昭互换身份之前,最开始就是由付闻主审的,去年行宫动乱时,还揪出了一个神机营的千户,只不过当时假|币案已经结束,为了引起不必要的乱子,此事并未重提,只是由付闻继续暗中调查。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江停雪也借着贵妃毒害废后之事整顿过户部,此事便暂时搁置了,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再次翻出来。
根据供词所述,这假|币案的始作俑者就是端王,这一点和江停雪一开始的猜测相差不远,而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却并不是杜家,而是成家。
假|币所使用的是宝泉局的模具,户部却从未报过丢失,这才让江停雪怀疑到杜简身上,但实际上铸假|币使用的并不是盗窃的模具,而是按期报废的模具。这批模具是由宝泉局上报销毁,当时负责监督的就是成家长子成骅。
成籍一早就和端王有往来,接到这个任务后就在销毁记录上做了手脚,暗中将模具运走,为了延迟假|币被发现的时间,他们便最先在军中发行,地点就在松山府,从而中饱私囊倾吞军费。
但是万万没想到此事没多久就被成潜弋发现了,他不动声色地查到了自己儿子头上,一时间大义小家无法两全,只好暗中变卖祖产穷尽家私补上了军费的这个窟窿,同时上书朝廷撤销了成骅的职位。
但他还没来得及查到成籍和端王的联系,东厂就先注意到了成家的异常,很快就把他和假|币案联系到了一起,顺藤摸瓜地找到了端王。
成潜弋驻守松山府,虽然他本人是个老顽固,但他儿子却有大用,端王自然不想轻易放弃这颗棋子,花了一笔巨资贿赂付闻,终于是把这事儿也压了下去。
山高路远,又因为□□案被发现得及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付闻随便找了个替死鬼就结了案,表面上看不出一点端倪。
直到年前行宫动乱,那位掮客现身,付闻并不知道皇上壳子里已经换了人,害怕由此牵扯出真相而到时候自己再受牵连,就向江停雪递了个小引子,没想到她根本没意识到不对劲,胆子便愈发大起来,私底下一直在向成家索贿,甚至借此搭上了端王。
直到成籍和太后的事东窗事发,成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全身而退,付闻这才狗急跳墙,终于有了今日局面。
“端王既然已经打点好了付闻,不可能只得他一句口头承诺,定是确定他已经将现有线索全部销毁才肯罢休。既然如此,付闻又是用什么威胁的成骅?”
陆循摸出一封信递上去:“这是成大人的自劾书,是从付府搜出来的。”
那是一封平整板正的信,蜡封已经被拆开,此时此刻,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江停雪接过信,却并没有打开,心情一时无比复杂。也就是在这时候,一名锦衣卫匆匆进来:“皇上,成家起火了。”
昨夜暴雨刚歇,今天怎么可能突然起火?
陆循和江停雪同时意识到了不对。
“火势如何?什么情况?”
“火烧得太快,没人反应过来,而且……”那名锦衣卫的脸色十分难看,看了陆循一眼后才说:“而且我们的兄弟全都没了,成家上下二十一人……无一活口。”
大殿之上,气氛一时凝滞,江停雪握着自劾书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陆循已经一步跨出,跪在了殿前:“皇上,此事必定还有内情,是臣失误,请皇上降罪!”
陆循这个人,好像是生来就不懂得疲倦伤痛,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本就感染了风寒的身体又连轴转了十几天,如今认错认罚依旧积极。
江停雪不知怎么的冷笑了一声,将那封自劾书轻轻放下了:“陆大人,你倒是告诉朕,朕要怎么降罪才能抵得过今日疏忽之罪?”
成籍私会太后是皇家隐秘,成骅私通端王目前也只是付闻的一面之词。
对外,成家依旧是忠烈之后,如今却惨遭灭门。这个时候即便将成潜弋的自劾书放出来也只会让人认为是朝廷为了维护颜面栽赃陷害!反正成家已经死无对证,这案子再铁也有疑点可猜忌。
成家这把火烧的可真是时候!
陆循重重叩首道:“军杖鞭刑、革职夺勋,臣都毫无怨言,但成家这把火烧得蹊跷。付闻已经被捕,东厂所有触手都在看守之下;东厂和锦衣卫的冲突动静太大,端王迟早会知道成家罪行的败露,他既然已经公然谋反,自然不会在乎此弃子是否会暴露他的狼子野心,更没有必要杀人灭口,反而是留下成家,静观朝廷如何处置才更好推波助澜动摇军心。但此时偏偏有人对成家下了手,恐怕还有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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