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入睡的江停雪像是做了噩梦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布满了细汗,她大口喘着粗气,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双手,一时被困在梦境里无法脱离。


    “皇上,天亮了。”


    外面的小太监听见动静进来服侍,江停雪这才慢半拍地看向已经大亮的天色:今日没有早朝,但战事未歇,要忙的事太多了。


    想到战事江停雪难免想起成家,顿时苦恼地皱起了眉,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彻底醒神,已经记不起梦中都见到了些什么了。


    “赵双石呢?”


    “公公还没回来。”


    江停雪皱眉,就在这个时候,李桐来了,是为了成潜弋追封的事。


    江停雪就算是再头疼,也不得不起身处理。


    成潜弋牺牲于家国大义,于情于理也应该厚待他的家人。


    天色虽已经大亮,但也不过寅时,江停雪召了早膳邀李桐一起吃,君臣倒是和睦,完全看不出来宫里出了什么糟心事。


    李桐今天的主要目的来取江停雪的诔文,顺便说起了朝中的一些传闻,大多数是关于成潜弋牺牲,幼子却不在灵堂的事。


    成潜弋死后,宫中就没有再排过成籍的班,他在宫中的事并不像付闻所说的那样人尽皆知。这就更可疑了,付闻向来谨慎,怎么会说一个如此轻易就能识破的谎?他就如此笃定皇上会因为家丑而草草了结此事吗?


    也或许他想隐瞒事情的比这个谎言更重要。


    正说着,陆循冷着脸求见。


    李桐不知道怎么的,看见陆循就哼了一声,酸不溜秋地说:“这不是陆大人吗?老臣可许久没见着这位大忙人了,皇上,听说陆大人身上还带着伤,您还这么磋磨人家,旁人可要说闲话了。”


    江停雪想起李桐给陆循说亲的事儿,心想他这是吃瘪了心里不舒坦,觉得有些好笑,无辜道:“这可和朕没有关系,看来陆大人是没少拿朕当挡箭牌啊。”


    君君臣臣的氛围十分融洽,陆循的脸色却不变,他虽向来如此,但也不至于连个回应都没有,江停雪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怎么?”


    陆循拱手,言简意赅:“成籍死了。”


    第48章


    江停雪并不惊讶于成籍的死亡, 她惊讶的是此事是由陆循来告诉她的,联想到还没回来的赵双石,江停雪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李桐也顾不上生陆循的气了,追问道:“陆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锦衣卫巡逻时, 有人往北镇抚司门前扔了一具尸体。尸体被残害过, 看不出生前模样, 身上带着成籍的身份牌, 早上成家已经来确认过了,死者就是成籍。”


    短短的描述让李桐紧皱起了眉头:“什么人竟敢如此猖狂,在京城行凶杀人, 杀的还是……”还是死守城门不肯投降的成潜弋的幼子,杀人毁尸, 扔在了皇上视为左膀右臂的北镇抚司门前,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李桐猛地站起来:“太嚣张了!皇上……”


    江停雪抬了抬手安抚李桐的情绪, 问:“什么人做的?”


    说到这里陆循眉间露出一丝难得的苦恼:“来人十分熟悉京城地形, 没抓到。”


    这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如果只是杀人挑衅,那还不算什么, 可他能在锦衣卫的追捕下全身而退,这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端王在京城的势力究竟藏得有多深?


    事情和江停雪计划中有一点出入,她垂眸不语,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李桐却坐不下去了,请求告辞要去一趟成家。等到他离开, 陆循才再次开口,说:“人是东厂杀的。”


    沉浸在思绪中的江停雪抬起头:“你怀疑付闻?”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下的手,但执行人可以肯定是东厂。”


    付闻的确很可疑, 但把陆循都牵扯了进来绝对是当中出了什么岔子,还需要等赵双石回来后再确认。


    江停雪没问陆循是从何处得到的线索,锦衣卫和东厂相互牵制,其中细节繁杂错乱,没有深究的必要,只是问:“此事目前都有谁知道?”


    “只有北镇抚司经手的几个人和成家长子,但恐怕压不了多久。”


    如此赤裸裸的报复和挑衅,即便锦衣卫有心隐瞒,也会有人故意散播,江停雪站起来:“不必瞒了,张贴告示,全城戒严通缉反贼,你和朕一起去成家。”


    李桐刚离开没多久,原本是可以和他一起出宫的。但江停雪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此事弄得声势浩大,带了完整的帝王仪仗,这样一来时间上就晚一些。


    来吊唁成潜弋的大多是军中将士,江停雪毫无预兆的到访显然引起了一丝轰动,她给成潜弋上过香后便宣布了成籍的死讯,这让轰动瞬间扩大。群情激愤之下,战意高涨,江停雪适时表达了对此事的态度,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陆循立下了军令状,直到晚上才回宫。


    如今京城并不太平,是陆循亲自护送的,回宫后她却依旧没让陆循离开,显然是有事要交代。但才刚刚回到乾正殿,赵双石就迎了上来,江停雪便让陆循暂时退下。


    “怎么回事?”


    压了一天的疑问终于得以问粗口,江停雪的脸色远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好看。赵双石也已经听说了在成家的事,立刻跪了下来:“奴婢该死。”


    他请罪时并不像付闻那样战战兢兢,仿佛这四个字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开场白,说完后便紧接着下一句:“皇上命奴婢给慈宁宫和成公子分别送一碗汤药,慈宁宫选了堕胎药,成公子选了梦里醉。”


    事实上,关于谁生谁死的问题,并不仅仅发生在余央央身上,江停雪同样给了成籍选择的权力。只不过对余央央来说,天平的另一端是一晌贪欢,成籍的天平另一端却是成家上下几十余口人。


    他虽然胆大包天,好歹也算是有担当,有点成潜弋的风骨,值得留下一条性命。


    江停雪听到此处时眉头皱得更紧,因为给成籍的梦里醉并不是真正的毒药,他选择了一条真正的生路,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得面目全非,被扔在被镇抚司门前,踩在朝廷的脸面上。


    赵双石说:“但是奴婢带着假死的成公子离开后遭到了暗杀,来者直奔成公子,仿佛知道他没死似的,抢走他的‘尸体’后丝毫不留恋。此事毕竟隐晦,奴婢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查探,随后便听说了他的死讯。”


    在宫中暗杀首领太监,就像是在皇上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而刀柄握在一个未知者的手上,这比成籍被抢走更加严重,足够令人遍体生寒。


    但江停雪没有觉得恐惧,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原本想引蛇出洞,没想到早就已经打草惊蛇了啊,呵……”


    付闻一而再再而三地铤而走险,反而让江停雪愈发确定成籍身上的秘密足够让付闻永无翻身之地,虽然提审成籍已经成了梦幻泡影,但本质上来说,江停雪并不需要确定付闻的罪证,她只需要知道付闻的确有这样的秘密就够了。


    赵双石没接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江停雪接着说:“你猜他把尸体扔在北镇抚司是出于他和陆循的争权还是为了打朝廷的脸?”


    这样敏感的话题赵双石从不轻易接招,这是他从先帝时期显赫到今天的诀窍。因此江停雪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她摆摆手:“算了,叫陆循进来吧。”


    “是。”


    叫陆循过来无非还是为了彻查付闻,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江停雪已经不再需要确凿的证据,她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足以不动声色拿下付闻的由头。


    这是很有难度的,因为毒蛇已经被惊动,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反咬一口,会引起多大的动乱。


    但陆循并未诉说难处,他一如既往的沉静,像是一片哪怕是投下巨石也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


    这一次的谈话并没有避着赵双石,江停雪相信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交代完一切后夜已经深了,忙碌的时间驱散了一直笼罩在江停雪心里的乌云,然而等夜深人静,那些莫名的压抑和烦躁又再次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感觉让江停雪想起了刚开始当傀儡皇后的时候,那时候她对楚昭还没有彻底绝望,恨意仍由爱意而生,还没有到麻木的地步,痛苦也因此愈发深刻。


    江停雪猛地睁开眼睛,一宿的噩梦让她的脸色十分难看。


    自从和楚昭互换身份以来,她还没有过如此强烈的烦躁不安。


    江停雪勉强控制住了思绪,重新投入到繁杂的朝政中去。


    接了死命令的陆循效率很快,他借着保护成氏遗孤的由头封锁了成家,没过几天就拿到了成家和付闻的钱财往来。


    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两方私底下的钱财交易大得吓人,但这并不值得付闻铤而走险。如果是以前,楚昭、或者说是江停雪不会仅凭此就动付闻,但对现在的局势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暴雨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点,给夏日带来了凉意,江停雪有些出神,幻想中双腿的酸痛逼迫她重新将视线放在手中的账册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控制住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