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问大喜,这度支郎中是从六品官,看着虽不高,但和徐问差不多的考生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偏远地方做知县,他能有这般造化已经是奇迹。更何况度支郎中管的是实实在在的银钱支出,委实是个肥差。


    他依依不舍地和老检校告别,高高兴兴地来到户房报道,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新认识的同僚拉着去礼部对接事宜,路上他才知道原来户部最近正因为万寿节的用度和礼部拉扯,虽说预算是皇上那儿已经通过的,可底下的人还是得再三确认细节。


    有人是为了各自的职责能尽善尽美、有人是为了能从中捞到实际的好处,千人千面,在徐问看来其实和菜市口买菜砍价并无区别。


    他当这个度支郎中倒适应得快,虽然还没接触到核准账目这类核心事务,但已经通过筹备万寿节之事对户部事务上了手,忙得脚不沾地也依旧不亦乐乎。


    由于西南战事依旧紧张,这个万寿节依然没有大操大办,但毕竟是皇上生辰,该有得排场还是有,宫中十分热闹,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只有乾正殿中愁云惨淡,或者说是——乌云密布。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江停雪的声音尾调扬得很高, 空旷庄严的乾正殿上几乎荡出回音来。


    底下的付闻大气都不敢喘,硬着头皮说:“贼人已经就范,皇上……可要亲自审问?”


    “朕去审?”江停雪冷笑,可转念又想到此事一旦暴露皇家将颜面无存, 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赵双石来报说太后来了, 顿时点燃了江停雪的怒火:“不见!送太后回慈宁宫!”


    付闻汇报时赵双石并不在场, 他还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的火, 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战战兢兢的付闻,恭敬地退下了。


    江停雪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找回了几分理智, 坐回龙椅上,问:“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只奴才手底下的一个探子听到了太后与贼人的对话, 平日为太后诊脉的太医应该也知情, 奴才不敢打草惊蛇便未曾审问, 只拿了慈宁宫的药渣去宫外找的大夫验证, 确认是安胎药,人也已经控制起来了。慈宁宫中具体有多少人有所察觉, 奴才不敢查探,但已经着人暗中看守。”


    “做得很好, 你且先下去,此事朕自有定夺。”


    付闻出了一身汗, 听闻此言如同劫后余生,赶紧退下了。


    愤怒和震惊褪去后江停雪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荒诞。


    她知道太后向来不靠谱, 但她从没想过她会在宫中明目张胆地与人私通,还弄出来个孩子,简直荒谬!


    而她在做出这些以后, 居然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以为躲到承垣行宫去就能秘密生产,甚至一听说奸夫失踪就来乾正殿寻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荒谬感包裹着江停雪的神经,让她的理智逐渐失控,直到夜色落幕,底下的人来劝她该吃饭了才她才逐渐清醒。


    万寿节最后一天仍是热闹的晚宴,江停雪并未出席,只让人送了晚膳去自己的寝宫,看着桌上的琳琅珍馐,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碗长寿面上,一点胃口都没有——楚昭在承垣行宫时从未吃过长寿面,后来回宫又总是在战场奔波,直到出宫立府,江停雪为他做了第一碗长寿面。


    江停雪到现在都还记得楚昭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带上了他亲和可人的面具,拿起筷子的时候却久久没有入口,一顿饭吃得沉默而漫长。楚昭低着头,像是要把脸埋到碗里,但他每一口面都吃得极慢,连一口面汤都没剩下。


    晚上他因为吃多了伤了脾胃,强忍着没找大夫,熄了灯在江停雪快睡着时才问她明年还会不会给他做面。江停雪当时迷迷糊糊,并未理解其中深意,敷衍地安抚着他,伸手去握楚昭的手时才发现他手心里都疼出了汗。


    为了这个,两人折腾了一宿没睡。


    江停雪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太后行为荒诞又如何?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楚昭,太后即便是养了十七八个面首也与她无关,她只需要保证消息不被泄露就可。而作为九五至尊,想要一些人不开口实在是太简单了,左不过杀了就是,何必如此犹犹豫豫,伤心失神?


    江停雪盯着长寿面出神,一旁的內监以为她是在疑惑,便解释道:“黄大厨说原来每年景仁宫都要准备这个,今年便也照着上了。”


    景仁宫毕竟是个伤心的地方,那名內监提起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觑着江停雪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嗯,赏。”


    今日才是楚昭真正的生辰,他当了皇上以后两个人彻底决裂,江停雪再也没有为他亲手做过任何东西,所谓的长寿面也不过是迫于楚昭的淫威让景仁宫的小厨房做的,可笑楚昭已经对他们的感情弃如敝屣,却对这种东西珍而重之。


    江停雪没有胃口,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正好这时候来给楚昭送饭的內监到了,江停雪犹豫片刻,没让他进来。


    月光如银丝,温柔却无情,从窗口扑进来流了一地。


    明明应该是热闹喜庆的日子,乾正殿的寝宫却安静得同月光一般。


    龙床后的暗门发出粗粝的响动,跳动的烛火从幽深的甬道中照进去只能点亮脚下的一隅,长长的影子在身后跳动,被台阶拉得有些扭曲。


    暗室中的楚昭听见声音,眼睛都没睁,问:“今日吃些什么?”


    他问完也没动,因为来给他送饭的是个聋哑人,如果不是怕太过不便反而引人注目,楚昭怀疑江停雪会给他找个连眼睛都看不见的人送饭。


    封闭的密室内气味十分难闻,潮湿和腐败中还带着点腥臊的异味,江停雪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把墙上的火把点亮了。


    骤然变强的光线让楚昭睁开眼睛,却又因为一时间难以适应强光而用手挡住。他从床上坐起来,好奇道:“今日怎么还点起了火?什么东西,好香。”


    江停雪看着面前已经有些陌生的躯体,并未说话,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地上。黄梨木托盘在地上碰出一声极小极闷沉的声音。楚昭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看见了面前弯腰放东西的人。


    他的动作顿住,片刻后又不着痕迹地继续下去,把一个懒腰伸完了,这才直视着江停雪的脸,脸上的笑意看不出来真假:“原来素素还记得我的生辰,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楚昭身后的墙上有许多白色的划痕,应该是他用铁链一笔一笔擦出来的。他身上的伤没有用过药不知好没好全,破破烂烂的衣服因为并未换洗过显得破败而陈旧,但他的脸上却并不见什么灰尘,发髻虽然已经被拆下,但也都被打理得很整齐,服帖地从肩膀上垂下,显得一张脸楚楚可怜。


    江停雪没说话,楚昭嘴上说着惊喜,却也并没有什么动作,两人无声地对视着,少了几分剑拔弩张,气氛却并不岁月静好。


    最终还是楚昭最先低头,他晃了晃脚,铁链子在地上拖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却好像全然不受束缚似的:“素素是遇上什么事了?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会欣然答应呢。”


    他尝试打破沉闷的气氛,似乎是打心底认识到了此时彼此的处境,已经对江停雪心悦诚服,不敢再动任何歪脑筋。奈何江停雪无意起争执,闻言后眼神更加复杂。


    或许是面前的楚昭太过狼狈,是江停雪从未见过的模样,以至于她一时心软,许多话在嘴边吞吐了半晌,最后却只是说:“先吃东西。”


    楚昭坐在冰凉的石榻上,低头瞥了一眼托盘上的青瓷碟碗。雪白的碗壁内乘着黄橙橙的鸡汤,上面飘着的零散油一点点聚在一起,依在细腻白净的面条旁,汤面上浮着两颗挺脆的绿叶菜,显得精神又可爱。碗旁放着一叠辣子,颜色鲜亮透红,漂亮的红油让人看着就有食欲,可楚昭却没动。


    他往后挪了挪,靠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意义难明的感慨:“好久没吃过素素亲手做的面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及了江停雪的神经,她抿了抿嘴,冷声道:“你要是不饿,就先说正事。”


    楚昭歪着脑袋嗯了一声,江停雪沉默片刻,说:“太后怀孕了。”


    密室里通风口带来的风细微无力,让火焰跟着细微的跳动。立在墙面上的火把正好在楚昭的对面,他脸上的表情也因此暴露在暖黄的光晕下,半点不可逃。


    江停雪看见他的眼睛微微放大,露出了瞳孔的边缘,看见他搭在床上的手撑起来,身体前倾的动作却猛地顿住。


    楚昭略低了低脑袋,发丝随着这个动作垂下来,火光从侧上方照下来,便将他的表情都隐没在了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鸡汤面的香味弥漫,和密室中的腥臊气味结合在一起比原来更让人难以忍受。江停雪问:“你想怎么做?”


    原来还显得悠闲自在的楚昭并未答话,就在江停雪以为她等不到楚昭的回答时他却突然反问:“什么叫我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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