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都快忘了这茬,闻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笑道:“他一年到头倒是受伤颇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似是抱怨又似是亲昵的,弄得人很不好接话。赵双石笑着说:“奴才听说陆大人是个钢铁做的人,小伤轻伤从不离职,想是今年流年不利。可惜陆大人不信鬼神,否则去大相国寺烧烧香,兴许气运要好些。”
本是插科打诨的一句话,江停雪却突然想到那日陆循从江南押回来一个道士,好好地赶着路却惊马重伤,的确是流年不利,忍不住笑了。
她摆摆手:“算了,让付闻来。再找个大夫去陆家看看,拜大相国寺不如拜拜朕的太医院。”
赵双石笑着下去了。
没过一会儿付闻便匆匆赶来——他月前在乾正殿前跪了两天两夜,丢了好大的面子不说,到现在两腿都还有点跛,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门了。
今日又蒙传召,付闻心中自然有些惴惴,恭恭敬敬地行过礼,道:“皇上圣躬金安。”
江停雪打量了他片刻,气势有些迫人,半晌才道:“你近日倒是偷得好清闲,怕是将朕交给你的事情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作者有话说:
注:文如甫讲的原故事是我冲浪的时候在评论区看见的,故事记不清了了,太久远了也找不到来源,如有不妥会改掉。
第44章
付闻这一个月日子非常不好过, 除去身体上的不适外,更重要的是皇上可以要下他的脸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了两天,外人纷纷猜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连带着整个东厂做事都不如以前那么方便。
此时又听见江停雪这皮笑肉不笑的质疑, 付闻赶紧道:“陆大人行踪隐秘, 即便是锦衣卫之中也鲜有知晓此人存在的。奴才手里虽有一些线索, 可也不敢打草惊蛇, 更不敢贸然禀报,还请皇上多宽限些日子,奴才一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停雪哼了一声, 不再和付闻计较,说道:“罢了, 朕还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你去查查慈宁宫最近有何异常, 事无巨细地报给朕。”
见江停雪脸色难看, 又指责他办事不利。付闻本以为今日难逃责罚, 却没想到江停雪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顿时长松一口气, 把腰弯得更低了:“奴才领旨。”
江停雪让他下去,第二日文如甫启程前往青州, 为了低调行事,江停雪并未去送他, 但却亲自去阳嘉殿见了他一面。
或许是为了想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些,文如甫今日带了冠, 整个人显得干净挺拔,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但只要文如甫开口说话,就必定会破坏他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脾气差些的大概会动手打人。
鉴于文如甫刚来京城时就水土不服病了近半个月,江停雪很担心以他的身体素质即便是没有人暗算能不能安全抵达青州,但这话她没敢说,只是吩咐随行的锦衣卫好生照顾。
但这话还是让文如甫给听出来了,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竟然没有讽刺反驳,让江停雪大为意外,试探道:“文公子此行是为了朝廷,身上又带了圣旨,若是无官无职恐怕名不正言不顺,不如……”
“不必了,”文如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与玉山兄本就是旧相识,皇上只当我是去访友的。”
说着文如甫还看了江停雪一眼,淡然道:“我曾立誓,此生不做官,你不必再试。”
“文公子既然肯为朕解忧,没有官身甚是不便。朕倒不是想劝你,只是不解其中意。”
文如甫侧过头看了眼那棵老桃树,并非什么珍稀品种,只因花开得好活得长就被移在这阳嘉殿中,独一棵就撑起了半边春色,
他并未回答江停雪的问题,只是说:“等到桃花再开时,若是西南战事仍未好转,恐民生将变。”
那一瞬间,江停雪忽而觉得文如甫就如同他所观测的星空一样神秘莫测,哪怕眼中没有了那朦胧醉意的遮掩,明明白白地显示出如坠繁星,叫人心驰神往的同时也难以看透。
你永远不知道这篇星空彰显的是吉是凶、照见过多少人间喜悲。
她叹了一口气,不再强求,正要说话时阳嘉殿外却有人求见。
江停雪转出门去,陆循背脊挺直地立在那里。初夏的阳光金灿灿的,落在他脸上时将毫无血色的唇映得更浅。
他的气色明明是病态的,人却如同一杆银枪。
“皇上,”陆循行礼,道:“文公子是锦衣卫带回京城的,他此次回青州事关重大,臣有义务亲自护送,请皇上恩准。”
江停雪眯了眯眼睛,问:“你的伤势如何了?”
“回皇上,并无大碍。”
“哦?陆大人果然是年轻,身体素质寻常人比不得。”江停雪笑了一下,听不出喜怒:“如果天下男儿皆如陆大人一般神勇,何愁天下难平?朕倒是想叫太医来看看陆大人究竟是何处异于常人,能如此天赋异禀,也好取取经,以强我士兵之体魄。”
陆循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更少了几分,站在这夏日里竟像是雪中寒梅。他垂下头来,仍是说:“朝中有奸细屡屡报信,文公子若是由其他人护送,臣难心安。”
按常理来说,皇上决定的事情陆循即便是再有意见也不会反驳,他从不让楚昭的话说第二遍,今日着实是有些反常了。
江停雪心中思量,就在这时候文如甫已经从阳嘉殿出来,他正眼都没看陆循,只是眼珠子往陆循的方向瞥了一眼,嗤道:“我还不至于要一个重症之人护送,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罢文如甫便要离开,江停雪正准备多嘱咐几句,陆循却抢先一步拦住了文如甫的去路:“等等。”
文如甫一步未退,神情倨傲,用眼神示意陆循要做什么。
“文公子,”陆循虽然凶名在外,但本人脾气其实相当好,江停雪几乎从未见过他发怒。只是常年冷着一张脸,叫人以为他不近人情,可即便是被文如甫如此轻佻地打量他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语气平静又客观:“你来京城时对逆王尚且没什么作用,他就已经追杀至此。此次带着圣旨回青州,虽并未张扬,知道的人却不少,逆王派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哪怕是姚将军都下落不明更何况是你一介文弱书生?”
“我昨晚夜观星象,此行大约是有惊无险,多谢陆大人关心。”文如甫油盐不进,语气态度像是和陆循有仇。他说罢朝江停雪转身拱了拱手,虽然没说话,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江停雪收住奇怪,唤了陆循一声,他立刻跪下,再次请求护送。说话间文如甫头也不回地走了,陆循却依然不肯起身,江停雪问:“你就这么想出京?还是说你收到了什么对文如甫不利的消息?”
“没有,”陆循紧抿着唇,石雕般的表情中透着坚毅,他也不解释缘由,再次重复道:“求皇上准臣护送。”
江停雪从未见过陆循如此纠缠的时候,偏偏他又不肯解释,这让她略皱起了眉头。赵双石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忙打趣着说:“陆大人伤都没好就急着离京,难不成是为了躲李大人?”
江停雪和陆循一起看向赵双石,两人的眼神都颇为不解,只是江停雪这个方向看不见陆循的表情,因此并未注意到。
她问:“哪个李大人?”
赵双石笑道:“就是李桐大人,奴才听说李大人最近好起了当媒人,趁着陆大人好容易闲暇下来给说了好几位闺秀呢。”
江停雪一听还有这事儿,果然笑出声来,看向陆循:“当真?”
陆循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抿着唇说:“李大人厚爱。”
“哈哈哈哈李大人的眼光向来是好的,你若是如此避如蛇蝎反倒伤了他的心。”江停雪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乐,还想抓着陆循问问都有哪家姑娘,但最终顾忌着身份没问,摆摆手道:“若是真有看中的你就来告诉朕,朕给你赐婚,下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循只能退下,离开皇宫后他召来了何关山:“你放下手里所有事,跟着文如甫到青州去。西南所有暗桩由你接手,所有……尤其是逆王身边,或者是战场之上,有任何可疑之人都要报给我。”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战前异相你自同守军接洽,我要的消息是战时、或是战后的,举止突兀的官、兵、匪、征夫,无论是什么人都行。”
这命令不但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十分强人所难。
这仗一打起来光是普通士兵就是成千上万,更何况后方征用的民夫商贩?他又不说究竟要查什么,只查“异常”,如果何关山不是他的亲信,简直要怀疑陆循在刻意刁难他。
但一想到陆循自江南回来后的种种异常,何关山也不敢多问,只领命去了,陆循这才闭了闭眼睛,挺直的背脊终于因为疼痛自然弯下来,冷峻的眉眼间少有地呈现出倦怠之色。
……
再说另一边,徐问成亲后有三日休沐,回到户部当差的时候老检校满脸欣慰和不舍地告诉他,以后他就不在库房当检校了。说是他刚刚分配道户部的时候各岗都已经满员不好安排,念着照磨所的老吏年事已高便暂时让他来帮帮忙。不久后新的检校要到了,就让他回户房,如今空出了个度支郎中的位子,正好让他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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