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抬起头来,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表情平静无波。他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问江停雪:“如今我不过是个连身份都没有的阶下囚,此等宫闱丑闻,素素想怎么做何必来问我的意见?”


    “你……”


    江停雪才刚一开口,话就被楚昭再次截了过去:“况且素素管理后宫向来井井有条,这等小事想必难不倒你。”


    这便让江停雪无话可说了。


    有一股陌生的情绪从江停雪心头涌起,强烈而鲜明,但她偏偏给这种情绪盖上了密不透风的罩子,面上越是不显露,内里便冲撞得越难耐。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嘲讽道:“既然是丑闻,自然需要掩盖,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只是太后若是无缘无故地死了,霖儿恐怕很伤心。”


    听见楚霖的名字,楚昭的表情终于有一分动摇,他躲开了江停雪的眼神,而后又转回来,注视着江停雪说:“伤心也只是一时的,素素只需将此事做得隐秘些,切莫让他察觉到便可以了。”


    楚昭的话让江停雪眯了眯眼睛,但她站在甬道旁,火把的光在墙上投下阴影,正好把她笼在其中,让楚昭看不分明。他只听见江停雪说:“你想杀了太后?”


    “她是先帝妃嫔,又是天下表率的太后,秽乱宫闱本就死罪难逃。况且……”楚昭还是偏过了头,后面的话声音很低,还未出口就消散了,以至于江停雪没有听见。


    “我与她本也没什么母子之情。”


    说到底,江停雪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见楚昭。


    她以为把楚昭关在这里,日后便是黄泉难见了,可她还是来了。她早就应该想到楚昭对此事的态度,可真正听见这话从楚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又觉得愤怒,不知是愤怒楚昭的冷漠,还是愤怒自己今日的行为。


    可不论哪一种都是江停雪不想看到的,她应该和楚昭毫无联系,不该因他动怒。


    燃烧的怒火奇异地让江停雪冷静下来,理智和感性相互分离,江停雪听见自己说:“可我却不想背上弑母的罪名。”


    她的声音原本是很平静的,可顿了一下后还是出言讥讽道:“弑父弑君的流言已经够麻烦了,我还不想当千古暴君。”


    可这话并不能让楚昭的表情有所变动,他只是侧着头,江停雪只能看见他消瘦苍白的侧脸,睫毛被火光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想必也不是因为楚昭心绪难平,而是因为火光跳动。


    胸腔中横冲直撞的怒火被深深的无力按下,如同在灶膛里浇了一盆冷水,铁锅依旧滚烫,火焰却已经无力燃起,只有些细微的火星一下下闪烁,最终向命运屈服,偃旗息鼓。


    江停雪张了张嘴,扭头离开。


    密室大门被重新关上,里面的火把却并未熄灭,楚昭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妖异的血色点在苍白的唇上,红与白的碰撞竟显得有几分惨烈。


    楚昭抹了抹嘴角,鲜血浸入陈旧的衣衫。他闭上眼睛静了静,撑着身体从床上站起来,却因为双脚无力咚得一声跪在地上。


    □□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中格外沉闷,楚昭跪伏在地上,有些像是一个蜷缩的动作,但他的手撑在不堪重负的膝盖上,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不过休息片刻,便再次站了起来。


    春末夏初的时候空气最是潮湿,密闭的地下更不用说,楚昭如今走路已经十分困难,但他仍站直了,用一种极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面前。


    楚昭盘腿坐下来,好像自己并非狼狈不堪,而是在参加什么雅宴,与主人家对坐畅谈。


    金黄的鸡汤不知是因为夜晚太冷还是密室太凉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楚昭把一旁的辣子全倒了进去,汤面便迅速被染成了红色。


    他端起碗,慢条斯理地把挑起一筷子面条,上面的辣子并未拌开,但楚昭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把那一大口面塞进了口中。堪称粗暴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呛咳起来,咬了一半的面条重新掉进碗里。


    楚昭拿着筷子的那只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再次往碗里伸筷子,已经结了油膜的汤面被打破,新鲜的鸡汤仍旧还有一丝温度,面却已经坨了。


    但楚昭不在乎,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从斯文优雅到狼吞虎咽也不过片刻。他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两腮都鼓得很高,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就再次举起碗把里面的鸡汤一饮而尽。


    微冷的汤比热时看起来油腻,因为楚昭喝得太快而从嘴边流下,显得十分狼狈。


    或许是因为他吞咽得太急,也或许是因为辣子放多了,楚昭被噎住的时候眼角都泛起了红。


    手中的青瓷碗啪嗒落地,楚昭双手捂着嗓子,强行将东西都吞下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柔软无害的面条竟然也能撑得嗓子如同刀割。


    楚昭躺在地上,抬起手挡着脸,让火光不至于直刺他的眼睛,本就简陋的密室一片狼藉。


    他应该愤怒的,楚昭想,可怒火升不起来,他大概是疯了,他只觉得解脱。


    他不知道这种解脱感从何而来,伴随着其他他同样不能理解的情绪,让楚昭想笑,却又笑不出声。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楚昭不知道,或许他会真的想杀了余央央,毕竟他对余央央没什么感情,可他对父皇其实也没什么感情,所以这就变成了一件难事。


    幸好他现在不是皇上,可以让江停雪去头疼,她应该是不会杀余央央的……


    作者有话说:


    PS:俺对父母丧偶后再嫁没有任何意见,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第46章


    从密室中离开的江停雪却并不像楚昭想象的那样果决, 她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最后叫来了赵双石。


    “更衣。”


    ……


    夏夜的小道有种充盈着水汽的阴凉,暖黄的灯光在月色下并不显眼,江停雪带着赵双石穿梭在寂静的皇宫中, 很快就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前。


    即便是深夜, 殿前也有两个看守的小太监, 远远的看见江停雪来了便有人进去通知付闻, 等江停雪走到门前时, 付闻已经迎了出来。


    他衣衫整齐,想来也是一夜没睡。


    “皇上……”


    “人在哪儿?”


    江停雪打断了他的话,付闻不敢去看江停雪的脸色, 把所有人都屏退了,亲自带着江停雪往里走去。


    秽乱宫闱四个字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丑闻, 付闻不敢怠慢, 把奸夫关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偏殿, 几人从小路穿行而过, 很快就到了密牢。


    “皇上,就在里面了。”


    付闻推开房门, 屋子里并不杂乱,也没有难闻的气味, 绕过前厅后江停雪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架子上的少年——没错,少年!


    眼前的人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十八九岁, 和文如甫差不多大,但气质却更显青涩。


    他身上没什么伤痕, 也不知道付闻对他做了什么,此刻显然正在昏迷中。


    付闻十分有眼力见,从怀里摸出一个什么药膏来, 伸到那少年鼻子底下晃了晃,他很快就醒了过来。


    少年紧皱着眉头,刚睁开眼时还有些许迷茫,在看到江停雪的时候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往后缩,奈何被绑在架子上,这个动作便毫无意义,倒是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看他神色慌张,江停雪问:“认识朕?”


    宫中侍卫大多出身官宦,见过皇上也并不奇怪,可江停雪在慈宁宫中从未见过此人,可见他的出身并没有高到让他在这般年纪就混个一官半职。


    那少年似乎害怕极了,咽了口口水说:“皇、皇上……”


    “叫什么名字?”


    江停雪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但这并没有让少年放松下来,他不敢直视圣颜,整个身躯都在细微地颤抖。付闻犹豫了一下,说:“皇上,这是成籍,是……成潜弋成将军的幼子。”


    成潜弋……


    江停雪最近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因为就在昨天,她还亲自写了成潜弋的诔文。


    一个月前,松山府沦陷,成潜弋就是当时的松山府驻军统领。江停雪收到的战报上,成潜弋三个鲜红的字后面跟着他率领将士死守松山府的详情。城门被破,他誓死不降,最后乱刀加身,尸首更是被挂在城门示众,是松山府残余的将士拼死才抢回来的,如今还在回京的路上。


    而他的儿子却在宫中与太后私通,即便是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也不肯收敛,江停雪的脸色一时差到了极点。


    成籍在听见父亲名字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却只敢把头埋得更低,一个字都不敢辩解。


    江停雪心头念头百转,只觉得讥讽:“成将军倒是用自己的命给你换了一张保命符,不知算不算死得其所?”


    成籍大概是听见自己能活命,下意识地抬起头,随后又反应过来,着急道:“我父亲什么都不知道,是、是我有辱家门……皇上,我父亲对您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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