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青州……
江停雪皱眉,文如甫道:“我可以亲自去见玉山兄,即便是他已经投靠了端王我也能将他拉回来。”
所以文如甫刚才问姚定钧是在哪里遇刺的只是为了确定谢玉山到底有没有收到他的信?
江停雪沉默不语,半晌才说:“几年前你入京赶考,松山府一带遇险,失踪数月后被人送回豫章。旁人都说你在途中受了刺激变成了个痴愚之人,我不知此话真假,但松山府和战乱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我相信对你来说意义重大。那我倒要问一问,为何你会主动提出返回伤心地?是要直面心魔,还是另有目的?”
作者有话说:
外祖父还有重要戏份,女主也不会变成第二个楚昭的,大家放心
第43章
江停雪的话问得锐利, 让文如甫眯了眯眼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锋利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煞气,但紧接着就转为了无数嘲讽——就如同江停雪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但江停雪并未回避他的目光, 沉静地回望过去, 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文如甫说:“有一年天下大旱, 赤地千里, 粮食颗粒无收。朝廷赈灾无力,旱情最严重的村子最开始闹起饥荒,富人家还有些余粮, 穷人家就只能去挖野菜野果。到后来野菜也没了,有能力的人都逃了荒, 可到哪儿都一样, 都是干裂的地, 别说是野菜, 就连草根都看不见。”
文如甫这个意义不明的故事铺垫得很长,江停雪也没有打断他, 只是沉默地听。
“有一个孩子,母亲死在了这这场饥荒里, 因为无力埋葬,尸体引来秃鹫, 被饿疯了的人打死喝血吃肉。父亲带着两个孩子争抢不过,只好带着他和妹妹一路乞讨, 半个月里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艰难抢到的树皮。
“所有东西都吃没了,不能吃的沙子也往肚子里咽充饥,运气好的话能在路上捡到什么野物的尸体充饥, 但大部分时候都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抢不过食腐的秃鹫。
“后来有一天,男孩病了,父亲带着妹妹去找药,一直都没有回来。男孩以为自己要被扔掉死了的时候父亲终于出现了,但是妹妹却不见了。父亲带了肉回来,那是男孩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问父亲那是什么肉,父亲说是羊肉,那天带妹妹出去和有钱人换回来的。男孩很难过,但是想到妹妹到了有钱人家又觉得比现在好,何况他们还有肉吃。
“有了这点肉支撑,他们又活了一段日子,终于把这个旱季熬了过去,但父亲却死在了境况好转前。父亲临死时让男孩去一个没有羊的地方定居,永远都不要回来,男孩照办了。
“很多年后男孩长大,娶妻生子,一辈子过得平凡但很安稳,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天灾,他几乎快忘了小时候的事情。等到他老了的时候却突然升起一股思乡之情,就带着妻儿回了老家。老家也变了样,他已经不认识了,找人问路的时候遇上不远处有人抓着一只畜生宰杀,声音十分凄惨,便好奇问道‘那是什么东西?’。路人回答说‘那是羊’,男孩不解:‘羊不是有五根手指吗?’”
……
冗长的故事并无出色之处,与文如甫的文采毫不相符,江停雪背脊窜出一丝丝寒意,她听见文如甫问:“皇上,羊是有五根手指吗?”
平静的询问如同一根钉子打在江停雪身上,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良久才能发出声音:“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文如甫听了却没回答,脸上的嘲讽愈发浓郁,江停雪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胸腔中莫名烧起一阵邪火,背脊的寒意却没退下去,两相煎烤着她。
“我……知道了,你去吧。”
江停雪仍然不能回神,文如甫已然收声,敷衍地一拱手,走了。
临到门口他又顿住,转过身来对江停雪说:“这张舆图是玉山兄给我的。”
他眼底的倨傲分明,将“皇上用兵如神,怎么连舆图都看不懂”这个意思表达得清楚,说罢一抬脚离开了乾正殿。
里面的江停雪疲惫地坐下来,只觉得脑中一片空洞,从文如甫的故事中窥见了当年松山府战况的一角——谁都知道战乱之下民不聊生,可“民不聊生”四个字说起来轻描淡写,却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其万般苦楚。
江停雪终于明白文如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如此狂孛逆行的表皮之下仍旧是那个满腔意气的少年天才,从未变过……
她闭了闭眼睛,下定了决心。
待江停雪从偏殿回来的时候,薛莫其不知和常风行等人说了些什么,他们不再急躁,见江停雪出来匆匆往前迎了几步,道:“皇上,如何?”
江停雪看了薛莫其一眼,说:“文公子愿意亲往青州做说客,将军认为西南诸兵,若由谢玉山统一调遣如何?”
“谢玉山此人深沉勇武,与其他谢家人倒不同。若他能诚心归顺,不失为一员猛将,只是……”薛莫其顿了一下,继续道:“谢家世代盘踞,即便是谢玉山有心,谢家宗族也终究是隐患。”
这一点江停雪又何尝不知,但被薛莫其点破后脸色仍有些不好看:“可若是青州再失,西南防线的压力何止两倍?”
蒋林中和常风行对视了一眼,常风行道:“湖广总督杨少凭距离昭乾不远,可召他率兵增援。待谢玉山与昭乾兵力合围后镇守东侧,以作挟制。”
如此便可稍缓西南之势。
江停雪点点头,几人又议到了晚上方才各自离开。江停雪一时有些疲乏,偏这个时候慈宁宫派人来请江停雪过去,什么事也不说,只道太后身子不大爽利。
往日里太后恨不得楚昭不在她面前出现,这回却主动相请,令江停雪既烦躁又好奇。赵双石说来传话的人在乾正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只因皇上在商议正事不让进去才一直站着,这种毅力更叫江停雪好奇,这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到了慈宁宫。
太后生楚昭生得早,算来今年虚岁才不过四十,正值壮年。加上保养得好,单从外貌上很难看出年纪,虽然努力端着太后端正和蔼的款儿,举止却并不显得老练。
江停雪自然是做足了孝子的架子,见了太后便是一阵嘘寒问暖,又自述近来政务繁杂没空来请安,向太后告罪。太后听了竟未与她计较,随口两句便放过了江停雪,让江停雪忍不住怀疑她究竟是犯了什么大事才能如此小心。
端上来的茶水由滚变温,太后终于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目的:“眼看着就要入夏了,太医说哀家这病受不得热,若要调养,最好能去行宫里住一段日子。哀家想皇上事忙,若是哀家在宫里住着还要让你日日来请安不免麻烦,不如趁早搬去,也省的入夏时手忙脚乱的收拾。”
太后想去行宫住,江停雪巴不得见不着她,但现在却不行。
她假装犹豫地说:“母后身体抱恙,原本应该都听太医的意思。但如今外有战事,京城巡防尚且不足,更何况是行宫中?儿臣只怕贼人作乱,惊扰了母后便得不偿失了。况且母后如今住在宫中儿臣尚且不能尽孝,若是去了行宫更是鞭长莫及,儿臣每思及此难免牵挂。”
“皇上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太后不悦地皱起眉头:“每逢大暑,皇上便带着群臣去承垣行宫避暑,这又不是忽然生出的念头,何须顾及防守?”
太后——余央央想一出是一出,她原本就是承垣行宫的宫人,因意外被先帝宠信才生下了楚昭,复宠后因排斥自己的出身,从不往承垣行宫去,谁知道今日是刮了什么风。
江停雪听了这话心想先帝也没在战乱的时候还要到处去玩儿。
见和她讲道理说不通,便换了个说法:“母后吉人天相,本不会有什么大事。只是霖儿如今正是向学的时候,若是去了行宫把性子玩野了,耽误了课业事小,若是心思收不回来那才是难办。”
本以为太后会看楚霖的面子,她却只是说:“他如今也大了,日日拘在哀家身边反失了天性。此次便不必和哀家同去了,只当是叫他习惯习惯独处的日子。”
这话让江停雪十分惊骇,不为其他,只因太后向来视楚霖为眼珠子,别说是离开他远行,就是偶尔在国子监留宿一两晚她都心疼不已,恨不得在楚霖身上栓根绳系在身边。
这可真是太反常了。
江停雪思索片刻,说:“好吧,既然母后要去,那儿臣也不多说了。只是眼看着就是万寿节,母后不妨过完后再动身。儿臣……也有许久没有和母后一起过过生辰了。”
太后仍是不悦,但皇上从承垣行宫回来后不知为何说话比以前好听了很多,能有此让步已经是难得,再多说恐怕适得其反。于是太后答应了江停雪的条件,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让江停雪离开了。
刚跨出慈宁宫的大门江停雪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让人去把陆循叫来,赵双石却道:“皇上,陆大人伤还没好,在家休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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