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楚霖疑惑无比,回屋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如意。
第二天他按江停雪所说带着太医去周家看了周宏暻,太医倒是没诊出什么大毛病,就是心气郁结,再加上年纪大了需要好好调理。
这郁结之证说重也重说轻也轻,楚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周宏暻和傅芩章和其他的长辈不同,是实打实教了楚霖好几年的先生。世间大多数道理经学楚霖都是从他们身上学来的,要让他反过来引导周宏暻看宽些实在是太难为楚霖了。憋了半天嘴里也就只能蹦出“节哀”两个字,还不如不说。
周宏暻生病,再次递了致仕的折子,江停雪这次同意了,派人大张旗鼓地往周府送了许多药材补品,好叫天下人知道即便是周家出身的皇后被废了,周宏暻的地位也依旧尊崇。
但除了这些江停雪就做不了更多了,毕竟她没有办法再变一个“江停雪”出来给他,每思及此处便多有内疚,只能让楚霖天天去看望。
但很快江停雪就没有心情沉浸在各人情绪中了,因为这一日,斥候浑身是血地冲进了兵部,递上战报后便昏死过去,薛莫其见后脸色大变,立即派人联系了常风行等人,一同紧急进了宫。
彼时夏宁已经做完了万寿节的曲子,只等和江停雪确定后便拿去太常寺和与人排练,所以薛莫其等一干重臣满脸沉肃地走进乾正殿时江停雪却充斥着丝竹雅乐之声。虽说西南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乾正殿,但仅看此情此景,江停雪未免有荒废朝政之嫌。
因此薛莫其的脸色更臭了些,看向夏宁的眼光更是充斥着“戏子误国”之类的意思。
江停雪看他们几人一同前来,第一反应就是有大事发生,因此便让夏宁先退下。
夏宁虽有些茫然,但见此也不敢多说,乖顺无声地离开。他刚一走,薛莫其就把那封带血的战报呈了上去:“皇上,松山府失守,三万驻军损伤过半,退至昭乾,姚定钧遇刺下落不明,青州东南向全面瓦解,局势危矣。”
铿锵的声音如同一把铁锤,一字一句将西南战况钉在江停雪面前,击碎了江停雪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殿内有短暂的沉默,下一个开口的是蒋林中:“皇上,西南地势险峻,退出昭乾后便再无天险可依,不过短短一月逆王便能攻下松山府,可见起来势汹汹,若是昭乾再失,局势便难以转圜了。臣愿率军驰援,请皇上速下决断。”
之前为了推选去松山府的人选,朝中便吵翻了天。千挑万选之下,姚定钧却遇刺失踪,很难不动摇军心。蒋林中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强烈要求出征,可眼看要到盛夏,鞑靼必定活跃,蒋林中一走,边防空虚,鞑靼之祸可比端王严重。
薛莫其果然驳斥了蒋林中的观点,紧接着却毛遂自荐,要求披甲挂帅,江停雪自然是不容商议地否决了。
几人一番争论不下,常风行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逆王此次打的是先帝遗诏的幌子,煽动民意来势汹汹,依臣愚见,皇上应该御驾亲征,如此既能震慑逆王,又可解西南兵力复杂难以调动之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御驾亲征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听着也威风,可若是有分毫行差踏错,便难有转圜余地。因此常风行提出这个建议是把脑袋都拴在了裤腰带上,等着群臣弹劾的。
可楚昭于行伍间得天下,本就不是什么太平皇帝,如今这种情况由他率军是最合适的,可问题在于她根本就不是楚昭!
从西南打起来的那一刻开始,江停雪最怕的就是有人会提出御驾亲征之事,她退不得让不得,总不能去弄个不得上战场的重病回来推脱。
江停雪垂下眼睛看不出想法,提出这话的常风行更是死死低下头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常大人此言有理,”江停雪缓缓开口,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屏住,却不知江停雪本人手心也沁出了一层汗:“只……”
“皇上。”
就在江停雪惴惴是否能蒙混过关的时候,赵双石进来了,道:“文公子求见。”
江停雪提着的心一下子落地,赶紧道:“请他进来。”
常风行等人不知道这文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却也听说过皇上最近宠信少年之事,立时脸色便拉了下来——皇上九五至尊,又积威慎重,即便是有些不合伦理之处朝臣也大多不敢置喙。可如今正是西南大乱的生死关头,他却还要当着内阁重臣的面召见无关紧要的孪宠之流,常风行如何能有好脸色。
只有薛莫其知道文如甫是谁,因此神情并无变化。
很快门外便进来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
少年神情冷肃,凤眸上挑,虽然长得和常风行心中的小白脸一模一样,但周身气质却并不似那等谄媚小人。
他顿了一下,旋即又觉得此人不过是拿腔拿调,因此不甚明显地哼了一声,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江停雪的目光从文如甫身上移向常风行,倒也没有多解释。
“皇上。”
文如甫说要辅佐江停雪,便也真的拿出了态度,他一改往日的慵懒,衣着举止无不像一个胸怀壮志的好儿郎,就连过长的头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绞短了许多,大约是为了便于打理。
“你来得正好,”江停雪说:“想必你已经听说了西南战况,这几位都是朝中重臣,都是来商讨此事的。”
见江停雪向他介绍朝臣,常风行和蒋林中的表情更加难看,文如甫只当没看见,算是给江停雪一个面子见了礼。最后才转向薛莫其,拱手道:“老将军。”
薛莫其点头致意:“久闻文公子大名,不想会在乾正殿上得见。”
常风行惊讶道:“将军,您认识他?”
薛莫其刚要说话,文如甫截断了他:“皇上,我这次来的确是为了西南战事,只是我道听途说,不知具体情况,能否请皇上答疑?”
听他这么说,常风行便不再多问,就连蒋林中都斜了文如甫一眼,显然是并不相信这么个白白嫩嫩的毛头小子能和西南战事扯上什么关系,一时倒也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张狂言论。
江停雪见文如甫这么客气还有些不自在,亲自给他解释了目前的情况,文如甫听闻后沉吟片刻,问:“姚将军是在前往松山府赴任的途中遇刺的?”
“是。”
姚定钧也是战场老手,自然知道他此次赴任事关重大,途中必定万分小心,可还是走漏消息遇刺。很难不让人想起先前就出事了的薛行之,哪儿有这么巧接连两人将领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其中必定有诈。
或许是军中或者朝廷中有内奸,但此刻更紧急的是定下主帅,方不至于让西南群龙无首。
本以为文如甫问这个问题是为了说明有关内应的猜想,却不料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对江停雪一拱手道:“接下来的话我要和皇上单独说。”
他大摇大摆地打断了重要议事,拿腔拿调了半天却连屁都没放一个,常风行忍无可忍地呵斥道:“放肆,朝中大事岂容你故弄玄虚!说什么要独处,分明是要谗言媚上蛊惑君心。”
“常将军,”开口的是薛莫其:“如今尚不确定宫中、朝廷抑或是军营哪一方出了奸细,文公子思虑周全,我等就先退下了。”
常风行这辈子都没见过薛莫其退让的样子,当即瞪大了眼睛,江停雪也叫住了他,不敢对薛莫其等人如此怠慢:“薛将军言重了,诸位稍坐,朕随后便来。”
说罢领着文如甫到了偏殿,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文如甫才说:“西南地势险峻,失去松山府并不仅仅是丧失军心和要塞这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旧舆图,即便是在这种时候,江停雪都忍不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也没发现他有任何异常,便忍不住问道:“你可知买卖舆图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文如甫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那你砍了我”的无言。
江停雪把视线移向别处,为自己的嘴欠尴尬地往回找补:“不过这张舆图粗制滥造,标记尺寸多有谬误,想来也不碍什么事。”
文如甫的表情更加精彩,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把舆图抚平了说:“你看,松山府沦陷后朝廷与西南的交界便骤然横向拉长,仅昭乾东侧有群山环绕。但此山远不如西南深处诸岭险峻,山势绵延平缓,别说是阻敌,里面就是藏了一支强军都难以发现。因此昭乾及周边郡县都可能直面端王攻伐,防线拉长便难以集中军力防守,很容易被撕破口子,此时防守已经行不通了。”
江停雪没想到文如甫竟然连行军部署都懂,也终于明白了蒋林中和常风行为何如此急切地要求出征,心中顿时如同栓了块石头,再也没有半点因掩盖了疑点的得意。
文如甫的手在青州部分点了点,说:“边线之上,唯有青州如同外凸之瘤,松山府失守后便是三面迎敌,看似岌岌可危,但若是与之联合,诱敌深入便能与昭乾两面夹击,收复松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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