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多久,徐问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来和他说话,申伍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徐大人,恭喜啊。”


    “嘿嘿,多谢公公。”徐问喝得有些飘,拱手的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顿住,腮帮子一鼓,紧接着一把捂住嘴,被人手忙脚乱地掺到一旁吐去了。


    在申伍看来,他来参加徐问的婚礼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来给徐问撑场子的,但这要冒着得罪厂里其他人的风险,因此徐问给的那点东西完全不够看,他应该好好暗示徐问一番。可惜徐问话都没说双两句就吐了,一旁有人打着圆场,把他引到贵客那边坐下,如此才稍稍缓解些尴尬。


    毕竟在其他人眼中,申伍是来找茬的,徐问一个读书人,有大好的前程,谁会想不开自毁名誉去结交东厂?所以他必定是得罪了人才引来申伍。


    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钱栎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官职并不算高,但日日都能在皇上面前露脸,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况且他又是锦衣卫出身,天然便和东厂不和,旁人因此也只把申伍引到了另一桌,刻意避着没让二人坐在一起。


    对此钱栎也没说什么,毕竟今日是徐问大婚,他若是强行出头反而不好。更何况他本也不是什么张扬的性子,和申伍的视线隔空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钱栎心中自有思量,申伍心中惊骇也不小——钱栎怎么会在这里?


    申伍本以为徐问不过是运气好得过皇上的赏赐,可钱栎身为皇上的贴身侍卫和其他人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他都来了徐家究竟是徐问人脉广博还是皇上示意?


    无论是哪一种,对申伍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心中暗自思量,热闹的宴席上倒起了些暗流。


    虽然在座的多为文人,但也不排除想要攀附东厂的,因此申伍身边很快便聚集起了不少人,觥筹交错间申伍更是得知皇上竟然也送了贺礼,不免对徐问重视起来。


    想起近日得知的消息,他心中突然有了个计划。


    且不管宴上有多热闹,徐问已经被人掺下去吐得昏天黑地,终于找到机会溜了,跌跌撞撞地回了洞房。


    红烛跳动,气氛暧昧难名。徐问在喜娘的引导下挑开盖头,和新娘子喝了合卺酒,这才把人都赶了下去。


    他有些头疼地坐在桌边,从怀中取出一颗解酒的丸子吞下去。手边适时递来一杯水,他接过来,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表哥,”新娘子瘦弱纤细,巴掌大的脸上因为画了厚厚的妆而掩盖住底下的病气:“你没事吧?”


    徐问接过水喝了一口,摇头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新娘在一旁坐下,表情有些愧疚:“表哥,若不是我,你本可以迎娶名门闺秀,日后自是坦途,又何必如此殚精竭虑。”


    “胡说些什么,”徐问的头还是有点晕,闭着眼睛撑在桌上说:“此事我已经同你说过了,与名门结亲虽然有岳家相助,又岂是毫无代价的?其中门道我同你细细讲过,缘何今日还有这一说。”


    他顿了一下,睁开眼睛,握住新娘子的手:“今日本是你我的大日子,却要拿来勾心斗角,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今日之后便不会如此了。”


    新娘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婚宴在一片喜气洋洋中渐渐散去,第二天钱栎当值,主动将申伍也去了徐问家的事情告诉了江停雪,她有些惊讶,旋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赵双石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也传了信回来,基本上和钱栎说的差不多,江停雪便能大致猜测出徐问想做什么了。


    不得不说徐问的确玩得一手好借势,是个可造之才,倒是自己有些惊弓之鸟了。


    想到这里江停雪突然皱起眉头,为自己近日的多疑感到心惊,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权欲迷人眼,就连她都无法免俗?


    江停雪越想越心惊,深刻自省了一番,这才重新投入正事。


    万寿节将近,李桐将今年的庆祝章程递了上来,江停雪划去几项铺张之处便同意了,又难免想起楚昭来。


    偏偏这个时候楚霖又找人递了消息回宫,说是已经知错了,要给皇兄庆生。


    说到底楚霖顾念的还是和江停雪之间的情分才让楚昭钻了空子,江停雪责罚他不过是走走过场,以免旁人不满。如今楚昭既然已经如笼中之雀,楚霖又出动递上了台阶,江停雪自然顺坡就下,让人把他接回来了。


    谁知道这小子回宫的半路上就跑去了周家,大概率是去吊唁“江停雪”的。宣旨的宫人回来向江停雪禀报此事时她一时感慨,也没多说什么,让人都下去了。


    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楚霖才回来,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他原本不打算理会江停雪,然而人都到了慈宁宫外却被江停雪叫了过去,这才拖着脚步走到了乾正殿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原来景仁宫的厨子手艺比御膳房的都好许多, 楚霖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了一声。但他仍不配合地别着脸,不情不愿地朝江停雪行礼:“皇兄。”


    “过来。”江停雪冲楚霖招手,他站着没动, 看都没看江停雪一眼。


    江停雪叹气, 问:“你不是已经知错了吗?”


    “臣弟错在不该忤逆皇兄, 违抗皇命, 但我去看皇嫂没错。”楚霖的眼睛又红了点, 终于看向江停雪,紧咬着嘴唇瞪着她,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江停雪站起来, 亲自把楚霖拉到桌边按着他坐下:“吃完饭再说。”


    楚霖本来想硬着骨头不吃的,但饭菜的香味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又想吃一口又少不了什么。眼看着江停雪吃的津津有味, 神色平静, 和从前别无二致, 楚霖一下子肚子也不饿了,忍不住说:“今天是皇嫂下葬的日子。”


    “我知道。”


    江停雪随口应了一句, 这幅态度让楚霖更加生气:“如果不是被关在南宫那种鬼地方,皇嫂根本就不会死!”


    这次江停雪没接话, 只是沉默地又吃了一口饭。


    等到她酒足饭饱过后楚霖依旧一口都没动,看着江停雪的目光都快喷出火来。江停雪这才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坐到楚霖身边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你今日见到周祭酒了吗?”


    楚霖瞪着他不想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嗯了一声。江停雪继续问:“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楚霖压根没法回答,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忍不住狠狠锤了江停雪两下, 哭喊道:“都怪你!都怪你呜呜呜,皇嫂没了……”


    孩子的哭声伤心而纯粹,像是摔碎的美玉,轻而易举地便能牵动旁人的心弦。江停雪自觉内心古井无波,却仍忍不住抱了抱他,但楚霖却对此十分抗拒,拼命地挣扎着,最终在江停雪的坚持下放弃了抵抗,一把抱住她的腰,泣不成声道:“为什么?皇兄……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江停雪无声地抚摸着他哭得颤抖的背脊,好像在借由这个动作抚平清潭上的涟漪。


    许久过后,哭声终于渐渐平歇,楚霖后知后觉地推开江停雪,把脸扭到一边去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羞的,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带着点鼻音说:“周先生好像病了,老了好多。”


    江停雪一时顿住,半晌才问:“可有大夫看过了?”


    “不知道,先生没多说。我去的时候先生在生气,”楚霖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愤愤:“他和周夫人、江大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我去了以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江停雪本就不指望周婵和江审对自己能有什么情谊,闻言也并不意外,只是说:“那你明日带太医去给周祭酒瞧瞧,别惹他生气。”


    楚霖抬起头来,不解道:“为什么让我去?”


    江停雪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师从傅先生,也算是周祭酒的半个弟子。如今他病了,你自然应该前去看望。况且你是我弟弟,你既然去了,那便是我的意思,比我亲自去更好。”


    楚霖不能理解,但江停雪却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了,她捏着楚霖的脸说:“快吃饭吧,这么多天母后大概想你了。”


    楚霖心里对皇兄还是有气,但他刚刚才抱着她哭了一场,这架子再想端起来就有些底气不足,因此只能闷不做声地扒拉了几大口饭,心里却是想着江停雪刚才的话,直到吃饱回慈宁宫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中郁闷,却没想到更让他郁闷的还在后面——对他的归来,母后根本就不欢迎!


    楚霖并没有夸张,他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母后想要把自己打发回去睡觉的清晰态度,甚至还问他想不想出宫立府。楚霖深刻地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在的这几天皇兄对母后说了自己的坏话。可摸着良心说,母后疼爱他可比疼爱皇兄多多了,更何况皇兄也不会做这种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