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没说“久仰大名”,那太过虚伪,毕竟申伍的确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却用行动明确表达了“久仰”的意思,让申伍的腰又挺直了些,他压下笑意,道:“徐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我还有事,这便走了。”
徐问亲自把申伍送出大门,见申伍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他又摸了摸怀中的串珠,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他坐回值房,从一旁的架上拿出钥匙,抱起已经审核过的文书走向库房,打开门后再登记入库,一系列动作流畅熟练,仿佛已经把申伍的事抛之脑后了。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次打发了申伍还会有下一个申伍,他只要失误一次恐怕就是万劫难复。
小小的插曲如同大河中的一小块礁石,对河流走向并未产生任何影响,但礁石旁的流水却悄悄地打了个璇儿,谁又知道从礁石上冲下去的泥沙是否会是河道决堤改向的其中一隅呢?
终于找到了楚昭,江停雪解决了一块心病,开始整饬起目前已知牵扯进来的人。
守南宫的锦衣卫全部挨三十板子,贴身看守的绘春严重失职,领完鞭子就离开了皇宫,继续去做暗桩。
失火的罪魁祸首也已经找到,是个看上去和楚昭没什么关系的小宫女,似乎当真是一场完美的意外。江停雪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反正那宫人所招供的就只有这么多,即便是付闻都审不出更多东西。
陆循和这事没有直接关系,江停雪原本不打算处罚他,但他自己领了鞭子,江停雪知道的时候已经打完了五十多鞭,这种打法就算是神仙都扛不住,陆循直接晕了过去。
江停雪一时语塞,派了太医去看他,却不知他为何又多了个心气郁结的症状。
乱得很……
至于楚霖——江停雪把这小东西直接扔到了傅芩章府上,顺便下了个禁足令。本以为太后会因此来闹,但慈宁宫却格外安静,安静得江停雪都不可思议。
仔细一算她也有好几个月都没进过后宫了,虽然宫里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妃嫔,但该去还得去,免得让前朝知道了得出空来催她充实后宫,这种战乱当头的时候,谁能有这个心思?
更何况江停雪虽然对楚昭的身体很满意,却不代表她想和女人共度春宵。想起这件事江停雪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冒出个很离谱的念头——要不对外宣称皇上不举吧?一劳永逸。
江停雪又抖了一下,觉得为了江山稳固还是不要做得这么绝,还是得过且过好。
这么想着江停雪已经慢慢走到了郑莺儿的昭阳宫外,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琴声,不由得高高挑起了眉尾。
作者有话说:
徐问:本场单带的王!申伍:在一声声吹捧中迷失了自我
第41章
琴声婉转悠扬, 和夏宁从前所作大相径庭,但依旧可以听出其中飘然意境。
江停雪阻止了旁人通报,走进昭阳宫时郑莺儿坐在花厅中饮茶听曲,不远处的夏宁垂首抚琴。
夏宁并未穿官服, 一身织锦绣云的服饰将他的身段容貌衬托得近乎艳绝, 等到一曲终了, 郑莺儿才道:“夏大人不愧是圣手, 听你弹一首曲子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说着她一抬手, 一旁的宫人立刻将桌上的茶点端下去给夏宁,他立刻期审谢恩,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这才从侧方走出来:“几日不见,夏大人的乐艺又有长进了。”
郑莺儿前一段时间才刚受罚, 本应该低调行事静思已过, 却传唤乐师歌舞作乐, 还被皇上撞了个正着, 满宫上下都甚是惶恐。郑莺儿自然也有些惴惴,慌忙起身拜见。
江停雪从庭中穿过, 径直坐到了最上方:“都起来吧。”
郑莺儿还在受罚,那掌刑的姑姑是江停雪亲自吩咐挑的, 想必手下不敢留情,郑莺儿两边脸颊必定已经高高肿起, 因此带了块毫不透光的面巾,光这么看着倒依旧是个美人。
她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问:“臣妾不知皇上今日要来,毫无准备,殿前失仪, 让皇上见笑了。”
无论是作为皇上还是皇后,江停雪倒是很少看见郑莺儿这副样子。想必是连日的耳光让她终于知道了害怕。
江停雪突然有些好奇,楚昭喜怒无常,郑莺儿难道就从未见过楚昭发怒的样子?
“无妨,朕不过随意走走,行至此处突然听见一阵悦耳的琴音,一时兴起。”江停雪的目光从郑莺儿脸上扫过去,意有所指地说:“看起来贵妃这几日倒是自在。”
哪怕是带着面巾,江停雪依然能看出郑莺儿的脸色瞬间白了些,她眼神闪躲,辩解道:“臣妾每日都会去丽妃处,夏大人是……是……”
见她嗫嚅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江停雪打断道:“算了,这几日的确委屈贵妃了,往后便不必再去了。至于今日之事……”她看了眼夏宁:“夏大人于音律之上的确成就颇高,贵妃想见识一番也无可厚非。”
郑莺儿长松了一口气,她一放松,心思就活络了起来,笑道:“其实臣妾召夏大人前来也是有正事。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万寿节了,以往因还在国孝不宜大操大办,如今总算是能好好庆祝一番。但人间富贵都是皇上的,翻不出什么新意,臣妾便想着弄些文雅些的活动。听说夏大人琴技高超,便召他前来商量着能否为皇上作一首新曲子。”
如果郑莺儿不提,江停雪都快忘了马上就是楚昭的生辰——楚昭是皇上,生辰八字不宜外泄,所以历代万寿节都会办三天,哪怕是郑莺儿也不知道他具体是那一天生辰。
只有江停雪因为是楚昭的正妻,当年两人换庚帖的时候见过他的生辰八字,可没想到如今还要郑莺儿来提醒此事。
江停雪一时走神,接下来都聊了些什么也没心情了,随便应付了几句。
因为郑莺儿找了这个借口,夏宁往后出现在乾正殿的频率就变高了。做了什么曲子,有了什么新意都要去向江停雪汇报。夏宁于乐事的确颇有天资,即便是未成律的曲调弹起来都颇有意趣,每日听他弹琴的确是享受,江停雪也就并未排斥。
只是这一日夏宁突然向江停雪告假,说是要去喝喜酒。他在京城别说是朋友,恐怕连个熟人都没有,江停雪闻言难得从折子中抬起头,问起是哪个朋友。
夏宁显得有些惭愧:“是户部的徐大人,户籍之事上徐大人帮了臣许多,又承蒙他不弃肯与我相交,反倒是臣没什么可报答。如今他大婚,臣自然应当为他备上一份厚礼。”
徐问成亲的事江停雪倒是知道,春闱张榜那日江停雪预料到有人会榜下捉婿派了钱栎去捞文宣,没想到还顺带搭救了徐问。这样的趣事钱栎自然是分享给了江停雪,她对这金榜题名仍不忘从前情分的年轻人颇有几分好感。
“朕听说徐问的新婚妻子是他<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表妹,倒是一桩好姻缘。只可惜朕政务繁忙不能亲自到场喝一杯喜酒,不如你替朕将贺礼送去。”
夏宁自然不敢推辞,连声应了。
没过多久钱栎也来向江停雪告假,江停雪一时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只那日一见,徐问就能和钱栎有这种交情。
但江停雪没说什么,随口便应允了,待钱栎下去后唤了赵双石上前,道:“看看徐问婚礼上都去了哪些人。”
徐问虽然官做得小,但家中经商,银两实在是不缺。一场婚事办得热闹无比,徐家门口摆了好几桌的流水宴,家中更是奢华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徐问被一群损友簇拥在中间,又是赋诗又是对对子,各位轮番上阵,只要徐问有一句接不上来,那酒是绝对少不了的。
“匡兄、匡兄还请少喝些吧。”徐问被左一杯又一杯酒灌得有点晕,苦笑着拦下匡信:“还请匡兄行行好,放过我吧。”
匡信四十多岁,蓄了个小羊胡子,平日里看着严肃端庄,一旦喝多了酒原形毕露。
他揽住徐问的肩膀,在一众想要来敬酒的人当中划开独属于自己的领地,大着舌头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酒令你没接上来,自然当罚。今日可是你大婚,若是不守规矩,那咱们稍后闹洞房的时候可也顾不得规矩了,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首位的人纷纷起哄,徐问被逼得没办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紧接着匡信就又倒了一杯:“徐贤弟好酒量,再来一杯!”
徐问酒意上头,实在是喝不下了,连连求饶,说着说着场间却突然安静下来,徐问醉眼朦胧地环视了一圈,发现新来了一位贵客——申伍。
如果说朝中有谁的名声比锦衣卫更差的话那就非东厂莫属了。
徐问一个小吏,大婚当日却招来了东厂的人,任谁心里都要犯嘀咕。在场众人里大多都是新科进士,虽然前途无量,但毕竟毫无根基,对东厂那是敬而远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一时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起来。
申伍冷哼了一声,他本也不想来,但接到了徐问的请帖,请帖里夹了几片金叶子,他只当此人上道,想要巴结自己,这才来露个面。谁知这些人不知好歹,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十分破坏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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