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时至今日,江停雪才明白原来不是的。
她恨楚昭是因为楚昭亲手教给她人应该怎样活着,却把她拉扯得离他所刻画的理想世界越来越远。
他捂热了江停雪冷如死灰的心,然后重新将它碾碎丢弃。像是灶膛中燃尽的冷灰,江停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燃烧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哪怕是她成了皇上,掌握着天下权柄,生杀予夺都在一念之间,她也只是先被困于前尘旧爱,后又深陷弄权制衡。
她勤勤恳恳地当着这个皇帝,险些被权力迷了眼,茫茫迷途不可知……
文如甫的话在灶膛里填了柴火,让从心脏中迸出的血液重暖。江停雪的脚步快了几分,迅速写好了诏书,叫来姚定钧后和文如甫的书信放在一起交给他:“诏书由你和谢玉山共领,但这封信你务必要亲自交到谢玉山手上,不可有丝毫差错。”
姚定钧领命,到下午的时候就匆匆交接完了左军都督府的事务,带上几十亲兵出了京,一切看上去都已经得到了完美解决。
西南在打仗,军情紧急,但一时半会也影响不到京城,明争暗斗比之从前只多不少。这样的争斗上至内阁众臣,下至官府小吏,谁的生活都不会一帆风顺,就比如说如今的户部照磨所检校——徐问。【注】
作者有话说:
注1:改自“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周易》 注2:照磨所:户部负责核查公文、监督规范章程的部门,照磨所检校也就是个九品官。所以小徐拿的是升职加薪的剧本(确信)
第40章
徐问在户部上任, 本是一件喜事,但他来报道的第一天就被迫接手了夏宁这个烫手山芋,他几乎瞬间就知道自己要得罪人。
可他不知道其中内情,夏宁却是实打实和魏王一起过来的, 徐问不接也得接。更何况他日后要在户部做事, 与其得罪自己的上官还不如得罪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说来说起这祸事他躲不过去, 不如做得更彻底些, 卖个人情给夏宁。
这几日徐问倒是并未察觉有人为难, 抽空去把吏部那边把夏宁任职的文书弄好了,却迟迟没有去送给他——宫中走水,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他得等个更好的时机才行。
徐问摸了摸胸口,一旁的同僚问:“徐大人这是怎么了?”
同僚如今五六十岁, 年轻的时候受家里荫庇在朝中谋了个职务, 磋磨了十几年还是个户部小吏。到了这个年纪, 他做事既不求上进也不求完美, 只等着什么时候能致仕回家含饴弄孙。
徐问来了以后基本上就接过了他手上所有的活,他只需要时时提点一下, 日子倒是比以前更惬意,因此对徐问十分关心。
“没什么, ”徐问叹了一口气:“我今日在路上遇到了周祭酒,一时有些感怀罢了。”
说起这个, 同僚也叹气,说:“唉, 造化弄人啊,周先生著作等身,谁知道家里会闹成这么个情况呢?”
徐问好歹也是京城人氏, 关于周宏暻的事情也听说过一些。他今日见到周宏暻的时候觉得他像是比在国子监时更老了,枯瘦的背影都有些佝偻,带着种油尽灯枯的腐朽气味。
他是来接废后遗体回家的,走的不是正门,但路上若是遇到了人也大多是避之唯恐不及。徐问算是周宏暻的学生,其他人能避,徐问却是不能的,但他也没和周宏暻说上几句话,只怕自己多说一句,周先生的生气就少一分,只能匆匆拜别。
皇后无过而废,皇上的态度坚决得不容动摇,这样的情形不像是简单的情爱两消。即便是寻常人家夫妻不和,也没有动不动就休妻的,更何况是一国之主?
徐问觉得皇上应该是对皇后厌恶到极点,以至于只要一想到他们是夫妻一体就难以忍耐,这种感情强烈到能让他失去理智,顾不上自己作为皇帝的影响才会废后。但若他们当真走到了这一步,皇上还会允许周先生光明正大地把皇后接回去吗?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当然,以徐问如今的身份接触不到这些,想也无用,他还不如多想想自己的麻烦——听说夏宁得罪的是东厂,若是处理不好,别说是升官,就是小命恐怕都难保。
徐问听着同僚感慨周先生命途多舛,又把话题引到同样年近花甲的自己身上,说起家里的小孙子如何调皮顽劣,便从思绪中回过来神,专心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话,掺杂着几个问题的请教。
就这么到了中午,徐问和同僚用过午饭,同僚要去小憩片刻,徐问就回去继续处理因为陪他聊天而没来得及处理的公文,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徐问?”
来人是个内监打扮,徐问心里叫苦,却还是恭敬道:“正是下官,不知公公是?”
那人亮出个东厂的牌子,冷笑道:“东厂办案,要调用案卷,开门吧。”
“见公公如此匆忙,想必定是要案,真是辛苦。”徐问往前走几步,接过他的腰牌仔细辨认了半晌,紧皱着眉头有些困惑,说:“下官出身卑微,各部身份腰牌还未认全,让公公久等了,还望恕罪。不知您可带了调阅公文?”
他躬身将牌子递回去,申伍却皱起眉头,喝道:“你敢怀疑我私调案卷?”
徐问笑得勉强,申伍已经一拂袖子说:“事情紧急,文书已在路上。况东厂查案向来不必受寻常手续束缚,先开后补也是常事,你只管开门。”
“不敢不敢,”徐问说:“委实是下官初到户部,一应事务都还在学,这案卷文书事关重大,下官还没有拿到钥匙。若是公公带了文书,下官将之交给前辈一阅,便能将钥匙拿回来了,也好替公公节省些时间。”
申伍的脸色顿时难看得紧,徐问便将腰弯得更低,苦笑道:“实在不是为难公公,确实是同僚正在休息并未同行。”
他这一弯腰,这几天一直放在胸前的翡翠串珠便掉了下来,还不等申伍反应他便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串珠捡起来,又是拍灰又是细看,嘴里嘀咕着保佑、幸好之类的话。
“徐大人好闲情,看来户部这个差当得甚是闲适,不过上任几日便将家中珍宝带来值房赏玩了。”
“公公万不敢这么说。”徐问大惊,解释道:“这串珠乃是皇上所赐,原本应该供奉高堂日日参拜。只是下官区区三甲微末之流,却能留任京师,每每思及此处便惶惶不安,这才将此物贴身携带以时时督促自勉,不敢有丝毫懈怠。公公千万不要误会。”
在听到这东西是皇上所赐时申伍的脸色就变了变,不太相信这么个小进士竟然会得到皇上赏识,可他应该更没有胆子说这种谎,心中一时后悔,怎么就接了这么个活,难怪其他人都不来!
申伍心中思忖着,脸色便愈发难看。
徐问珍而重之地将那串珠收入怀中,又小声念了两句,这才讨好地看向他,上前一步道:“实在是下官无能,竟连这点权限都没有,劳大人白跑一趟,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
申伍只觉得手中一热,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经晶莹剔透的暖玉,再一看徐问一脸惴惴的表情,便不动声色地把玉佩收下来,道:“徐大人年纪轻轻便能金榜题名,将来定是有前程的。”
“呈您吉言,呈您吉言了。”徐问笑着退回去,说:“既然公公已经来了,要不先吃些茶点休息片刻?下官这就去将那位同僚喊回来。”
哪有什么文书,申伍这次来就是为难徐问的。
若是他今日没开门那便是他玩忽职守不按规矩办事,若是他执意不开门那更好,申伍当场便能以阻挠办案之名办了他。
谁能想到刀还没亮出来就见到了徐问的免罪金牌?
想到这里申伍便有些愤懑,但拿了徐问的好处便不好再冷着脸,转而记恨上了那群忽悠自己来的同僚。
“不必了,厂中还有其他事要办,我让其他人来调取便是。”看在那块玉的份上,申伍好心道:“这案卷文书虽不起眼,却最易出事,徐大人可要上心些。”
“多谢公公提点,”徐问真心实意道:“文字乃记录之物,但凡载事定有偏颇,不能尽善,公公此言当真醍醐灌顶。”
申伍被他的真诚打动,暗忖道:我说的当真是这个意思?
但徐问所言确有道理,申伍便当作是自己的本意,昂首道:“徐大人知道就好。”
徐问又道:“公公三言两语便未下官堪破迷津,实在令下官倾佩,斗胆想与公公结交却不知公公名姓。”
“申伍。”
徐问又行了一礼,肃然道:“原来是申公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