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静悄悄的,没人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提起这种陈年旧事,一道道视线落在姚定钧身上,他却打定了主意要装聋作哑,江停雪见他不答话,饶有兴致地看了眼手上的信,拍板道:“算了,扯远了。既然姚将军和谢玉山有旧,此行便由你任松山府按察使,境内驻军和巡边军皆由你调用。朕会修书一封由你带给谢玉山,务必联合青州击退逆贼,救出薛小将军。”
皇上金口玉言,既然话已经说了,即便是有人不满也只能听命。姚定钧神色复杂地接了旨,一下朝就被常风行带走做交接去了。
江停雪有了出征松山府的人选也没闲着,连朝服都没换就到了阳嘉殿。
正是春末时候,昭阳殿的老桃树上新叶已经长得绿油油的,文如甫站在树下仰头张望,一半未束的青丝垂在腰下,像是树下桃妖。
即便是琼林宴那日,江停雪也没见过文如甫有衣着如此整齐的时候,此时见了不由得停下脚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着——文如甫的言行总是厌世张狂,时常让人忘记他的年纪,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其实还未及冠。
看见江停雪,文如甫转过身来,不知道是不是江停雪的错觉,她总觉得文如甫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生了一双冷肃清艳的丹凤眼,眼皮却总是半耷拉着,琉璃般的瞳孔中被醉意氤氲,挡住了里面原有的精光。但此刻文如甫长身鹤立,双目如星光流转,神采奕奕,像是换了一个人。
“皇上。”
文如甫行礼,一改往日的敷衍,让江停雪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多谢文公子解围。”
文如甫双手把信接了过去,对江停雪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江停雪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惊疑道:“公子可有孪生兄弟?”
“没有,我是独子。”文如甫歪了歪脑袋,长发随着这个动作滑下来:“皇上若是不习惯我也可以改回去。”
江停雪受宠若惊地后退了一步,表示随他自己喜欢就好。文如甫果然不再客气,率先转身回了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江停雪觉得自己可能是在他这里碰壁碰出毛病来了,被好生对待还不习惯,反倒是见着他这副样子才觉得舒心,笑着跟了上去。
春末的天气正好,一阵阵清风温柔得过分。
文如甫把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推到江停雪面前,她疑惑地看了一眼,便听见文如甫说:“这是我写给谢兄的信,皇上让姚定钧一起带上,谢兄见了必定会全力配合朝廷。”
锦衣卫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文如甫和谢玉山到底有什么交情,值得谢玉山对他如此推崇。但文如甫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般的语气昭示了他的信心,江停雪把信接过来,好奇道:“说起来谢将军的儿子今年应该正好十五,你比他大不了几岁,怎么反而能和谢将军称兄道弟?”
“我是平川的老师。”
文如甫说得平常,江停雪心中却有些惊骇,但一想到他是十五岁就能连中两元的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兵变,很有可能当年就能金榜题名,给别人当老师也不算什么。真正应该惊讶的是谢玉山竟然有这样的识人之明,敢给儿子请如此年轻的先生。
青州有了眉目,江停雪心情轻松不少,便试着和文如甫聊天:“公子往日都逍遥不问世事,今日突然转了性子,朕是否可以认为公子这是愿意为朕做事了?”
文如甫轻笑:“皇上若是看不出投名状,我也可以收回。”
“别呀,朕求贤若渴,正是需要么子相助的时候。”
将停雪心想着就算文如甫是个不学无术的流氓,就冲着他这出神入化的观星之术,说不定正是解决她和楚昭移魂问题的关键。别说是让文如甫阴阳怪气两句,就算是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娘都没事。
因此将停雪摆好了姿态,突然有些好奇文如甫究竟是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可细问之下,文如甫却沉默了。
鸟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站成一排,低头看树下的人类,时而扑腾着翅膀换个位置,在树叶间穿梭时带起一阵窸窣声。
文如甫抬起头来,从叶缝间溢出的光线并不刺眼,他却抬起手来挡了挡:“桃树一般只能活一二十年,若是照顾不得当的,只需四五年就会生虫腐烂,宫里这棵看起来得有五六十年了,倒是很少见。”
将停雪顺着他的话说:“这是从别处移来的,有宫人时时照料,好在没死,只可惜花开得虽好,终究太老了,果子又小又酸,难以入口。”
“皇上还记挂这几口桃子?”文如甫瞥了将停雪一眼,第一次发现人君的眼神并不似外间传闻般令人战栗,反倒像是雨后的水洼,平静清澈,能映出周遭的草木容枯。
他收回目光,说:“花木需要细心呵护,从没有看见蠹虫时就要拔除。若是等虫害侵犯到花果绿叶就已经晚了。”有风吹过,文如甫眯了眯眼睛:“朝廷就像是已经生了虫害的树,外敌不过是恶劣的天气,只要根扎得够深,即便狂风暴雨再猛烈也不过吹落几片树叶枝干,尚有回旋之机。真正要命的是藏在树千里的蛀虫,他们一点点蚕食着树木内里,迅速发展壮大,等到树干被驻空时就已经晚了。”
江停雪认真地听着:“公子认为朝中蠹虫是谁?”
“是谁不重要,没了张三也有李四,根源在制。”
“愿闻其详。”
文如甫眼中迷雾尽散,刀锋般的眼睛中藏着光:“开国以来,我朝连年征战,对外北有鞑靼侵扰、西南有土司作乱、东海倭寇未平;对内诸侯并起,蓄养亲兵兼并土地……这些都是祸患。可自前朝起百姓便饱受战乱之苦,一味弹压征战纵使能得一夕安寝,却不过是扬汤止沸。若是不改制,富豪乡绅侵占民田,藩王贵族剥削良民,大官小吏沆瀣一气上下欺瞒。长此以往,积弊一深,朝廷税收不上来,便要加税、徭役,百姓不堪重负,如何能不生变?百姓得了安康,四海自然平定。”
枝桠上的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倏然飞起,惊醒了其他休憩的同伴,一时间鸟雀四散,挣出一片细响,破碎的嫩叶和陈年的旧灰如雨般掉下来,落了江停雪和文如甫一身,两人却谁都没动。
文如甫目光灼灼地盯着江停雪,沉默无声地蔓延着。良久,江停雪转过头,和文如甫的视线对上:“公子所言甚是,可这制如何改、谁去改、如何推行、如何平衡,你可想过?”
“自然,关键只在于皇上想不想改。”
又是一阵沉默,江停雪紧皱着眉头,落在桌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长叹了一口气,说:“还不是时候,一味求变只会适得其反,根基不稳恐遭反噬。”
“的确不是时候,”文如甫笑起来,显得轻松快意,刚才的压迫顷刻烟消云散:“至少得先把仗打完。”
江停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头上的灰:“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胸有抱负,从未磨灭,却荒废三年,得了个痴妄之名。即便是到了御前,也同样狂纵放肆,自轻却不自贱,究竟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文如甫并不在意身上的灰,垂下眼睛说:“皇上昨晚去北边是为了救人?”
“是。”
“即便我已经告诉你救了他一人便要放弃西南战事。”
“是,公子似乎并不赞同。”
“我不是做决定的人,不需要就此发表意见。”文如甫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皇上做了你的决定,我也做出了我的。”
江停雪不解,文如甫便站起来,保持着和她平视的姿态:“改制是根本,连一个人的性命都不愿意放弃的人才有可能真正为天下百姓计。皇上,我愿为臣,助君留名青史。”
这是第一次,文如甫明确表态。
江停雪郑重地收了动作,还是问:“可你说过,我若去,星象并不好,是劫。”
文如甫勾起嘴角,又显现出他的狂妄,但又不全是自负。
“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注】。”文如甫说:“皇上既然肯去,我自然要入局,这是我的劫,不是皇上的。”
带着文如甫的信,江停雪离开阳嘉殿时心中久违地涌起令血液都沸腾的兴奋。这样的情绪太久远、太久远了,久到江停雪有种陌生,一时竟不知这种兴奋从何而起。
她曾经也相信她能像楚昭一样亲手改变命运,不依附于他人而活,所以她认真地去学楚昭教给她的每一句话,可那样的意志建立在浮萍之上,楚昭翻手之间便将一切都摧毁。
江停雪原以为她对楚昭失望是因为他千方百计地撬开了她的心,让她相信他这个人,和她母亲一样一头扎进情爱的泥泞,相信世上真的有一生一世一双人,最后却转身娶回了郑莺儿,将他们曾经的一切都踩入深渊,像是一场荒唐怪梦。
那时候江停雪午夜梦回都会觉得可笑,恨不得扒下脸皮再狠狠踩上几脚,如此才能听不见梦中鬼魅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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