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叹了一口气,还想说些什么,薛莫其却已经提起了战事情况,几人终于进入正题。


    除了杜柏生和李桐,今日来的都是老将,在军事部署上江停雪一窍不通,只怕多说多错,因此全程保持着沉默,殿内的气氛便压抑无比,直到天色快亮起时众人才粗议出一个章程来。


    江停雪在宫内设了厢房让几位大人稍歇,临走时薛莫其突然问起废后之事:“皇上,废后生平无过,如今既然已经仙去,若只是放回母家恐怕惹人非议。听说周大人此刻正在宫中,可是来为废后求情的?”


    周宏暻是来干什么的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但薛莫其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江停雪干脆假装没听出来,说:“我与她情份已尽,没什么好说的。再过不久就该上朝了,将军不如趁此回去修养修养精神。”


    薛莫其并不是一个老派的人,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跟随太|祖征战,也不会在垂暮之年跟着楚昭造反。而江停雪和他委实没有太多交集,他在这种危急关头、甚至儿子还在逆王手上的时候还能有心关心自己,江停雪十分惊讶,但却只能把这份情放在心里,不敢多说。


    江停雪送走了他们,独自回到内殿,楚昭已经醒了过来。


    地上有一根三指粗的铁镣,一端扣着床脚,一端连在楚昭的脚腕上,走动间带起一阵金铁碰撞的声音。


    江停雪进来的时候楚昭正拖着脚镣企图去够不远处的茶杯,看见江停雪以后停了下来,说:“渴了,给口水喝?”


    楚昭的样子实在是狼狈,半边脸高高地肿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并未换下,所以还是破破烂烂的带着血迹,发丝松散,沾了不少灰尘。但他的模样竟然还算放松,眼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挑衅,温和得让人挑不出刺来。


    江停雪倒了杯水,却没递给楚昭,而是在桌边坐了下来,再次问:“你这两日究竟见了什么人?”


    楚昭盯着她手里的水不说话,江停雪就继续说:“其实你见了谁并不重要,毕竟从今日起‘江停雪’这个人就已经死了,无论你有什么算盘都只会是空中楼阁。”


    楚昭抬了抬脚,粗重的镣铐发出碰撞声,露出他被磨红的脚踝:“你要把我永远关在这里?以后若是日日和素素相见,你可不要厌弃我才好。”


    见楚昭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江停雪也不生气:“你仗着我不敢把你交给锦衣卫,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手上还有东厂?谁说在陆循和付闻之中我只能重用陆循呢?”


    “付闻啊,他倒是聪明,就是过于贪婪,说不定到了东厂我会比和陆循会面都更如鱼得水。”楚昭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带着点笑意说:“素素,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军营中审问间谍时用的都是些什么手段?我、哦不,现在应该是说你,”楚昭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里有两处贯穿伤,你以前还问过我的,就是当年我被宁王送进诏狱时弄的。后来我把那法子学了过来,大多数人都扛不过去。”


    江停雪下意识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当年因为江停雪被牵扯进一桩谋杀案,楚昭把事情扛了下来,这才有了被送进诏狱之事。他从诏狱里带出来的伤也远不止这两处,只是江停雪当时并不知道,因为楚昭是养好了伤才回府的,甚至就连楚昭是为了救她才入狱这件事江停雪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可此时楚昭旧事重提,江停雪却只觉得讽刺。


    楚昭本人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仿佛只是回忆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笑得灿烂,说:“所以素素,只会动嘴是没什么用的,更何况我是个亡命徒,你狠不过我,自然拿我没有办法。”


    “你就这么肯定?”


    “我是相信你的为人,”楚昭见江停雪有发怒的迹象,及时收回了挑衅说:“更何况你还有用得上我的时候呢。”


    “是吗?”


    江停雪冷笑,楚昭说:“是啊,治国理政你或许是一把好手,可行军打仗你却是一窍不通。我朝虽然将士勇猛骁勇善战,可却缺少帅才。薛莫其年事已高不宜亲上战场、常风行和蒋林中一个要负责保卫京城一个要盯着北方蛮族、薛行之古板执拗不知变通……更何况西南、东海皆有隐患,各部严防死守尚有余力,可却不是长久之计。匪患终究要平,素素,你没有这个人力。”


    楚昭还不知道端王已经反了,可即便是被困于囹圄,他依旧对天下军事了如指掌。每一个字都扎在江停雪的命脉上,江停雪也知道,如果短时间内没有人能担起平敌的重任,这江山是会被拖垮的。


    如果是楚昭坐着皇位,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他从兵戈中攫取皇位,也能在硝烟中稳握战旗,这是乱世的准则,而江停雪没有这样的判断力。


    或许是因为楚昭适可而止的态度,也或许是因为江停雪今天已经太累了。她并没有因为楚昭的话生气,反而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文如甫。


    他说今日江停雪一去,会让西南甚至天下都陷入困境,所指原来是这个……


    如果楚昭没有绑架夏宁,或许江停雪会考虑再次和楚昭合作;或者江停雪今天没走这一趟,先因为战事向楚昭低头,他们同样会走上合作的道路。


    可如今却是彻底不可能了。


    江停雪太了解楚昭,历经此事,他虽然表面上温和得像是一只小绵羊,但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疯狂反扑。这种报复会比以前猛烈数倍,江停雪不可能自找麻烦。


    这就是星象所示?


    江停雪没忍住笑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楚昭打断她的思绪:“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他还像是以前一样,如果不去看他如今的狼狈模样,话语间甚至可见一丝亲密,让江停雪本能地觉得不适。


    她皱了皱眉头,说:“乾正殿有个密室,你知道吗?”


    “嗯?什么时候的事?”


    “我亲自修的。”江停雪重新倒了一杯水,好心地递给楚昭。他的眼睛亮了些,小口抿了抿,弯起眼睛说:“怎么突然想起来修这个?”


    江停雪也跟着笑:“我没想到真有机会用上,原本你住进南宫,我以为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可你非要闹出事情来,这地方不就有用了吗?”


    “你想把我关在这里?”


    清晨的春风最是冷,楚昭端着茶杯的手握紧了些,江停雪站起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链拴在床头的一端。她举起铁链问:“请?”


    拖曳在地上的影子因为渐亮的天光变得淡薄,楚昭并未多做反抗,眼睁睁地看着江停雪打开密室把他关了进去。


    密室在地下,一进来便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已经许久未发做过的膝关节隐隐作痛,楚昭抬起眼睛在四周打量了一眼,逼仄的密室里除了四面光洁的墙就只剩下一块石板床,让人怀疑密室的大门一旦关上会不会让人窒息而死。


    江停雪当然“贴心”地准备了透气孔,只是屋子里漆黑一片,楚昭什么都看不见。


    江停雪把铁链重新拴在柱子上,但由于密室过于逼仄,这铁链不过聊胜于无,只能保证楚昭不能接近入口——当然,即便他能接近也没用,这密室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并没有机关。


    随着江停雪的离开,唯一的光源也被带走。她的影子被手中的烛台拉得极长,挡住了楚昭脸上的表情。


    入口被关闭的声音响起,密室里陷入一片黑暗,楚昭靠在墙角坐下,支起半条腿,微凉的掌心按在膝盖上,没肿的半边脸贴着手背,鞭痕后知后觉的刺痛,寂静无声。


    早朝时,议事的重点自然还在西南战事,虽然昨晚已经议论出了粗章,但满朝文武又议了一上午,竟然也没能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说来说去最大的困难还是谢家对当地军队的影响力太大,这种盘踞百年的世家势力深不可测,若是在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一不小心得罪了人,青州会变成比端王更大的麻烦。


    更何况薛行之骤然被擒,谁知道谢家人有没有横插一脚?若是谢家倒戈,整个西南便离沦陷不远了。


    朝堂之上吵成一片,没有定论。已经两天没睡的江停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下面在吵些什么都快听不清了。就在这个时候,赵双石拿着一封信走过来,江停雪拆开看了一眼,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猛地拍在扶手上:“好!好啊!”


    作者有话说:


    文半仙是有点子玄学在身上的(叉腰)更玄学的人还在路上


    第38章


    楚昭被锦衣卫带走的时候江停雪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正常和他说过话了。


    楚昭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 即便是真的和人结下了梁子,他的表面功夫也会做得滴水不漏,但对待朋友或者陌生人他通常是很宽宏的。所以江停雪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能生这么长时间的气,自成亲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


    但现在江停雪已经无暇顾及他究竟是在抽哪门子的风了, 因为今日原本是他们夫妇进宫向皇后还有余嫔请安的日子, 原本并没什么大不了。可余嫔宫中养了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不知今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扑出来, 正好抓伤了江停雪, 宫中乱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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