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来这里只是和皇上说我观星所得,最终去不去还是看你自己。”
“朕还有一个问题,”江停雪说:“文公子先前对朕百般不理,即便是朕虚心请教也熬了多日才换得公子一句真话。为何今日反而主动送上门来?毕竟……”江停雪扫了文如甫一眼:“公子看上去可不像是会为名利与荣辱、诚心与威胁所动的人。”
这个问题久久没有得到文如甫的回答,他站在空旷的大殿上,青色的身影像是一缕烟。
过了许久,江停雪才站起来:“算了,多谢公子提醒,只是今日朕必去不可。”
“为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文如甫动了,凤眸之中目光灼灼。
“因为朕有事未了,”江停雪停顿片刻,又说:“更何况还有一条人命在等着朕。”
“为了一人性命,皇上可放弃西南无数百姓,任由战火肆虐?”
“公子认为不可?”江停雪想起他当初上京赶考路遇变故,这才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不由得摩梭着两指,试探道:“公子是认为西南百姓的性命比京城更贵重,还是认为以一人换众人不公?”
文如甫却不接招:“我不过一小卒,岂能决定他人生死,重要的是皇上怎么看。”
“在朕看来性命没有贵贱多少之分,西南战事若当真会因为一人而陷入困境,那朕这个皇上不如换人来当。更何况此人性命就在朕眼前,朕今日能牺牲他一人,明日就能牺牲百人、千人,将来蛮夷侵略,朕也能轻易割地求和。公子认为,这都是朕今日所救之人的过错吗?”
江停雪偷换了一个概念,继续问:“如此,与夏桀亡国皆在妹喜、周幽昏庸尽系褒姒之言有何区别?”
文如甫不知听没听出江停雪的诡辩,只是说:“我不知道你要去救什么人,也不知道北方在等着你的是谁,皇上似乎对皇后还活着之事并不意外,我也不在乎此事是皇上有意推动还是另有隐情,对其后的纠纷更是不感兴趣。今天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皇上,此一去,皇上改变的是天下的命运。但皇上依然要去,是不相信我这虚无之言?”
江停雪说:“无论我信不信,今日我都要去。”
说着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就在她即将垮出乾正殿大门的时候,文如甫突然开口,回答了江停雪原来的问题。他说:“我今日来,是为了渡我自己。”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江停雪头也没回,问:“那么子渡过了吗?”
文如甫无声得笑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指说:“耻涉太行险,羞营覆车粟。天命有定端,守分绝所欲。【注2】渡不渡得过有什么重要?”
江停雪举步离开,只带了钱栎几人前往椒延殿。
此地废弃多年,草木繁盛,虽是春末,却已经有不少飞虫萦绕。
江停雪从钱栎手里接过宫灯,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椒延殿内杂草横生,明显有踩过的痕迹,江停雪对钱栎使了个眼色,这时候正殿中突然亮起一点光,晃动的烛火映出一道窈窕的影子。
钱栎等人四散开来,躲在了暗处。
殿门被打开,楚昭端着烛台站在积灰的门槛后,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杂草间看见了江停雪的脸。
“皇上的釜底抽薪使得真好,臣妾真是自愧弗如。”
楚昭笑意盈盈,因离得太远,月牙般的眼睛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他步履轻盈地向江停雪走来,到了她身前便一口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偌大一个荒僻之处,就只有江停雪手中的宫灯散发出淡淡的黄光,四周的野草野花阴影晃动,平添了鬼魅之感。
楚昭笑着说:“荒芜之地就这么半截蜡烛,皇上别怪臣妾小气,让臣妾借一借皇上的光吧。”
作者有话说:
五弊三缺:五弊就是“鳏、寡、孤、独、残”,三缺就是“钱、命、权” 耻涉太行险,羞营覆车粟。天命有定端,守分绝所欲。——李白《空城雀》
第36章
宫灯立在江停雪和楚昭中间, 将二人的影子向两边投去,犹如两岸高崖,遥遥相对,千年无言。
江停雪的目光在楚昭身上一扫而过, 竟然没有半点波澜:“夏宁在哪儿?”
楚昭只偏过头, 脸色便落在阴影里看不清了:“多日不见, 你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说罢楚昭便往里走去, 江停雪举步跟上, 手中的宫灯一摇一晃,身后的影子铺成大片的黑暗,几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蹿进院墙内, 消失在杂花草木之中。
椒延殿破落多年,正殿大门能开不能关, 半扇门歪扭扭地挂在那儿, 穿堂风一吹, 像是随时都能从哪儿冒出些妖魔鬼怪来。
楚昭在满是灰尘蛛网的殿内收拾出了一块儿能坐的地方, 桌脚堆着一件宫人衣物,想必白日里假扮宫人引锦衣卫的就是他自己。
看起来他似乎并无帮手, 一切都要自食其力。可他消失了两天一夜,江停雪不相信他只做了绑架夏宁这一件事。
“坐, ”楚昭做作地行了个礼:“可惜臣妾这儿没有什么能招待皇上的,请皇上恕罪了。”
“楚昭, ”江停雪打断了他:“节省些时间,说吧, 你想干什么?”
楚昭停住动作,突然轻笑了一声,干脆一拂袖在旁边坐下, 说:“第二句话……呵,素素,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不想叙叙旧?”
“有什么旧……”
“我说你是想要夏宁的下落,”楚昭的手敲在桌子上:“还是不想要夏宁的下落呢?”
一阵穿堂风吹过,桌上的宫灯闪烁了一下。江停雪没说话,楚昭继续高兴起来,撑着下巴说:“素素,你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牵绊?兰宣便也罢了,这个夏宁……啧,你是瞧中他好看吗?我是觉得他那张脸确实不错,难怪会被付闻选中。”
“楚昭。”
江停雪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楚昭却笑得很开心:“别生气啊,你如今大权在握,怎么比以前更不开心?我不过是给你找了点小麻烦,如今人也落在你手里,还不是任你发落?难不成真是为了夏宁?你睡过他……”
话语被响亮的巴掌声切断,楚昭被带得骗过脸去,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倒吸着凉气擦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这么大的火气啊……这个人这么重要吗?”
“你还想再挨一巴掌吗?”
耳光和其他的刑罚不同,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强烈的侮辱性。
但楚昭似乎完全不介意,烛火又跳动了一下,把楚昭的神色印得有些阴沉。他继续说:“没事的素素,我想明白了,反正如今这具身体是我的。就算是真有什么人上了你的床,还不知道是你占了便宜,还是我占了便宜。只是到时候你可不要说我的‘身体’背叛了你。”
楚昭长期浸在行伍间,粗鄙之语一套接一套,江停雪都快忘了他的本性,如今重温,不怒反笑:“看来还是打轻了。”
刚才被打的半边脸在三言两语间高高地肿起来,楚昭躺在椅子上笑:“我不过是和你分析利弊,你有这么大的火气完全是对我的偏见。不会是有人吹了什么枕边风吧?为了阻止这种事情发生,你猜猜我打算怎么做?”
江停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把掐住了楚昭的脖子把她提起来:“说,夏宁在哪儿?”
窒息感让楚昭的脸迅速涨红,他拍了拍江停雪的手示意她松开些,这才说:“我听说夏宁颇通音律,也不知道手和脸哪个更重要,就让他自己选,我……”
江停雪再次收紧五指,楚昭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在江停雪自己即将产生窒息感前,她再次松开手,声音平静地有些吓人:“夏宁在哪儿?”
“他看着柔柔弱弱的,性子倒是很硬,只……”
江停雪握紧,松手:“在哪儿?”
“只是……”
江停雪发现一件事情,和楚昭性命相连也有一个好处。就比如现在,她就比被镇抚司里经验最老道的人都更加熟练地掌握着逼供技巧,轻而易举地把楚昭控制在生与死之间,实在是好用得过分。
这样的过程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楚昭渐渐已经说不出话来,但江停雪仍没有放过他,直到钱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皇上,找到了。”
他很有分寸地没有擅闯,江停雪终于松开楚昭,任由他跌落在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看好这里,人呢?”
“就藏在椒延殿后面的,只因野草太深至今才找到。”
说着钱栎为江停雪拨开前面的路带着她走到后院,没多久就看见一个昏迷在地的人,旁边一个人在探他的脉搏,见江停雪来了便说:“皇上,人没什么事,只是被下了药晕过去了,明早就能醒。”
江停雪狐疑地在夏宁身上扫了一眼,人既没有毁容也没有残疾,浑身上下就只有野草割出来的几道小伤口,几乎让江停雪怀疑楚昭转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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