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他心里还是多少记下了徐问这么个人。


    夏宁笑着附和:“王爷说得是。”


    虽然夏宁的表情很温柔,但楚霖总觉得他这话有哪里不对劲,不由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夏宁已经从对话中脱离出来,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


    太阳金灿灿的,夏宁伸出一只手来挡住光,双眼惬意地眯起来,楚霖只能看见他漂亮的脖子和下颌,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王爷。”夏宁放下手,笑容似乎比方才浓郁了些,问:“今日天气不错,我们不如去街上逛逛?”


    楚霖眯起眼睛——如果江停雪在的话,就会发现楚霖的这个表情和楚昭有点像,带着点不着痕迹的危险:“好啊,正好本王想去买些笔墨。”


    就这样,二人掉头转向,看似平静却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夏宁说逛逛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毫无意外地吸引了无数注意力,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回过头去看看这两个生得格外耀眼的公子。夏宁说:“王爷,寻常人见了我们恐怕要以为是哪家兄弟一起出行了。”


    “你敢自比本王的兄长?胆子倒是不小。”


    夏宁并没有被楚霖吓到,指着不远处的书坊说:“听说京城的学生都喜欢在那里买纸笔,王爷去看看吗?”


    楚霖即便是出宫,也从不去这种寻常小店,但听夏宁这么说还是决定去看看,走进去挑选片刻后就后悔了,觉得这地方东西虽然齐全,但什么都粗糙难用,没逛一会儿就要走。夏宁突然说:“王爷,臣斗胆猜测一下皇上让王爷和臣一起出门的意义,这书坊来的对还是不对呢?”


    楚霖顿住了,他再次看向夏宁,但他还是那副样子,淡然得像是一捧湖水,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但楚霖其实知道夏宁说得对,皇兄的话说得委婉,但是在指责他不食肉糜——虽然这样的委婉并不符合皇兄的一贯作风,楚霖却能听出来。而被他认为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夏宁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能猜出皇兄的意思,这让楚霖不得不正视起这个人。


    他承认他不喜欢夏宁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容貌,更是因为他出现的时机太巧,让他从一开始就带上了偏见。


    这一刻楚霖在惊讶中反思今天自己的一举一动,发现无论是夏宁的户籍被卡还是看似自然地去替他办事的徐问、甚至是这些他看不上的笔墨纸砚都充满了他不理解的无奈,这是普通人的无奈,也是皇兄真正想要他明白的东西。


    所以楚霖沉默了,理论上他知道无论是夏宁、徐问、甚至是出入书坊的学子都已经超过了很多人,更多贫瘠残酷的生活只是还没有展现在他面前,而这些才是芸芸众生中的大多数,这才是江山社稷最本真的面目。


    可即便先生谆谆教诲,他也会下意识地忘记这些,因为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王爷,轻而易举的就可以俯视众生——这并不是因为他和皇兄一样有什么出彩的能力,而仅仅是因为他会投胎,生成了楚昭的弟弟。既没有体会过民生多艰,也不必和其他兄长一样命丧黄泉。


    这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夏宁走过来,还是那副表情:“王爷,再这样下去可要耽误老板做生意了。”


    楚霖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店内外已经围了好几个人,猛地低下头去,快步走了。夏宁小跑着跟上去,没过一会儿就有些气喘,楚霖这才放慢了脚步,脸上却一直绷着,像是个故作成熟的小老头。


    宽阔的街道上热闹非凡,摊贩的吆喝声嘹亮清晰,卖艺的伶人花样百出,酒楼饭店中小伙计脚步匆忙,行人同样行色匆匆。热闹熟悉的一切这一刻看起来却陌生无比,楚霖的嘴越抿越紧,只觉得吵极了。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他这才猛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险些撞到柱子上,而抓住他的人笑得十分开心,漂亮的眼睛都弯成了两道弯月:“王爷小心。”夏宁松开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丈:“臣幼年家贫,一个月能吃不上一根糖葫芦,在臣的印象中那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如今长大了却觉得甜的腻人,可能这样东西就只有小时候才能吃出滋味,王爷想尝尝吗?”


    楚霖的脸板得更难看:“谁要吃这种东西。”


    “臣有些想念这个味道了。”夏宁的眼睛像是会说话,里面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可在王爷面前吃独食太过无礼,王爷就当是成全臣吧。”


    楚霖脸上一红,别过头去说:“那好吧。”


    “多谢王爷。”


    夏宁去买了两根糖葫芦,递给楚霖的时候身后的侍卫立刻走上前来想要阻止:“王爷,外面的东西……”


    “没事。”楚霖接过糖葫芦,艳红的山楂被糖浆包裹着形成一层甜脆的表壳,亮晶晶的的确让人很有食欲。楚霖试着舔了一口,甜腻的味道从舌尖冲上来,对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舌头来说堪称折磨。


    但这种新奇的体验让楚霖忍不住笑了一下,用虎牙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中和了糖浆的腻,楚霖眨眨眼睛,又咬了一口。


    夏宁手上拿着另一根糖葫芦,却并没有吃,只是等到楚霖那根吃完的时候递了过去,说:“我母亲说糖葫芦吃多了容易蛀牙,王爷小心些。”


    楚霖红着脸瞪了夏宁一眼,但视线却停留在在糖葫芦上,夏宁的那一串糖葫芦看起来比刚才那串的山楂还要大,糖浆还要厚……


    最终,吃了两串糖葫芦的魏王爷沾了满手的糖浆,苦着脸找地方洗手,用来吐山楂籽的帕子也脏的不成样子,他不想再要准备扔了,夏宁说:“王爷这块帕子是什么料子做的?臣见识短浅都没有见过。”


    楚霖于是又把扔帕子的侍卫叫回来,吩咐他把这帕子带回去,清洗一下也还能用。


    夏宁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王爷勤俭节约,当真令人敬佩。”


    楚霖让他说得脸一红,不肯再开口了。


    这两个人相处得比想象中更和谐,江停雪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十分欣慰。只可惜她现在自顾不暇,并没有时间去理这些——南宫着火了。


    似乎只是一个意外。


    南宫不远处有个废弃林子,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在这里烧纸,一不小心引燃了林子,火势被风一吹,祸及南宫,便烧了起来。


    宫里烧纸钱是死罪,但此地偏僻,难以找到犯事者。江停雪以前也遇见过为家人烧纸的宫人,因为顾念宫人思念家人没有处罚,只是将事情草草盖过了。但这一次她却必须要抓住此人,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事已经酿成大火,而是因为楚昭跑了。


    没错,趁着这次大火,楚昭消失得无影无踪。


    锦衣卫冲进南宫救火的时候只从里面抓住一个尖叫怒骂的杜箫和晕倒的绘春,连楚昭的影子都没看见。


    南宫多年无人打理,除了楚昭等人暂住的正殿,其余地方一片荒芜,火势一旦烧起来便成燎原之势。江停雪站在远处都能感受到刺目的火光,黑如锅底的脸上因为大火映成红色,显得更加骇人。


    一盆水泼醒了绘春,她立刻跪下请罪,说自己是听见走水的声音就立刻去看了废后的情况,但刚一进门就被躲在后面的人偷袭晕了过去,此后人事不知。


    她太过轻敌,以至于即便看见了楚昭日日习武强身也并未在意,被他偷袭得手,这罪领得没有丝毫怨言。


    可现在不是追究绘春的时候,江停雪难以确定此次走水是人为还是意外,如果是人为,楚昭究竟是如何联系上外面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手里到底还有哪些人?


    这种感觉并不好,就像是明知道暗中有一条致命的毒蛇,但却两眼昏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窜出来。


    大火烧到傍晚才有减小的趋势,此处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禁军将前后宫门都死死守住,东厂和锦衣卫一起出动搜寻楚昭的踪迹,而江停雪还要预防陆循接触到楚昭,只能强行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不敢让他离开一步。


    出了这么大的事,楚霖悄悄来南宫看望“废后”的事情自然瞒不住,江停雪心情沉重,命人把还在宫外的楚霖给带来问话。


    天色渐暗,楚霖坐在一家馄饨馆子里等夏宁,他说是要去净手,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楚霖便有些不耐烦,让侍卫去看了一眼,结果那侍卫回来后脸色却无比难看:“王爷,夏大人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楚霖皱眉:“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话音刚落下楚霖就想到夏宁长得花容月貌的,保不齐就会遇上什么歹人,心里顿时一沉。


    “四周都找过了,都没人见过夏大人,只一位老伯说他进了茅房后便再没了人影。”


    “走,去找人。”楚霖蹭地站起来,又顿了下一下说:“你去京兆府报案,其他人都去找。”


    “王爷,天色已晚,该回宫了。”


    “让你去就去。”楚霖一急,语气自然严厉了些,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禁军小跑着过来:“王爷,您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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