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尘”说:“不过是好事之人沽名钓誉, 匡兄不必介怀。”
文宣也安慰他, 说此事不过是空穴来风,结果匡信哭得更厉害了:“不不你们不知道, 我原本也不信,可是后来我找恩师询问了此事, 见了那位傅知文写的文章。大才!大才啊!坊间所传非虚,我……”匡信锤了锤胸口, 长叹道:“自愧不如哇!”
文宣听他这么说突然也有点好奇,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文章值得他如此赞叹, 结果就听见“傅知尘”说:“天下好文章繁如星斗,我等愚人能得一章不过侥幸,又何须因此自惭形秽?更何况文章好坏谁能定论, 依我看此文不过痴人妄语,荒唐不通。”
“不许你诋毁傅兄!”匡信拍了拍“傅知尘”,严肃道:“观文如见人,我只觉得可惜,不能与傅兄同朝为官,此等见识、此等胆识,若是能与其相交,是我辈之福啊。”
文宣则是说:“贤弟也见过这篇奇文?”
文如甫:“……”
还不等他回答,匡信就抱着文宣说:“我记得,来来来,我替你写下来,兰贤弟回去细细品读,必定能有所获!”
这两个人携手走了,留下文如甫一个人望天长叹。
“叫你拍马屁,别人都不理你吧!”楚霖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很能唬人地打量了文如甫一眼,问:“你不是姓文吗?怎么骗人家说姓傅?”
文如甫随口胡编:“我继父姓傅,家谱上已经改了名,只是旁人不知道。”
楚霖还真相信,甚至因为觉得自己戳到了别人的伤心事而顿了一下,紧接着一扭头转移了话题说:“你官话说得倒好,是京城人氏吗?”
“不是。”
一般这个回答后面应该会跟一句自我介绍,但楚霖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文如甫根本没有再开口的迹象,皱眉道:“然后呢?”
文如甫挑眉表示疑惑,楚霖问:“你是哪里人?!”
“哦,”文如甫拖着长长的调子说:“豫章人。魏王又没问,我怎么知道您在想什么?”
楚霖觉得这个人简直狂妄无礼,抬着下巴说:“你不要以为有皇兄护着你就万事大吉了,本王告诉你,今日跟过来的夏宁你看见了吗?论容貌绝对在你之上,又比你体贴会来事儿,你迟早要被他挤下去,到时候可没人能救得了你。”
文如甫用余光看了楚霖一眼,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却带着点惊心动魄的威慑。
但那一瞬间更像是错觉,楚霖皱了皱眉头,便听见这人说:“方才魏王也听见了,有人蓄意散播谣言对今科状元不利,难道魏王以为这仅仅是针对匡兄的?状元是一朝的门面,新科学子的榜样,更是朝廷将来的栋梁。遭此陷害日后入仕必定困难重重,这时有人在试图搅浑这潭水,魏王乃是亲王之尊,不应该做些什么吗?”
楚霖瞪大了眼睛,左右权衡了一下,扔下他往江停雪的方向跑了。
这边江停雪和几位大人正聊得开心,楚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惹得大家都看了一眼。
江停雪问怎么了,楚霖就把刚才的事情隐去文如甫的那一部分全说了,最后表达了对此事的关心。
闻言其他人都笑起来,傅芩章这日难得被请了出来,笑着说:“王爷能想到这一层很是不错,看来最近是用了些功。”
江停雪也觉得十分欣慰,把他叫道跟前来,又问了几个问题,楚霖经过文如甫的提醒以后已经意识到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因此答得很不错,只是让他分析局势时卡了一下,说:“想要浑水摸鱼的人太多了,可能是新科进士不服匡信的,但他们在朝中无权无势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有可能是某些本职做不好的老古董,自己不行也不想看见别人爬上来,能下这种黑手的太多了,我又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江停雪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得不错,能下手的太多了,况且这种手段并不会有直接收益人,即便查出来是谁也没有多大意义。关键在于他既然使了这种手段,就必定不可能只犯了这一桩,明白了吗?”
楚霖懵懵懂懂,说:“所以……要打蛇七寸?”
“嗯。”
“那这些流言就不管了吗?我刚才看那个匡信可……”楚霖看了周围一眼,小声在江停雪耳边说:“他哭得可伤心了,我还从来没看见这么大的人哭呢。”
江停雪捏着他的后颈说:“你方才自己都说了,锦衣卫已经去了,何须担心?至于匡信……若是他连这点心性都没有,就注定不会有多大成就。霖儿,你要记住,名誉、财富、权力都是外物,你可以把他们当作目标,但绝不能为其所困。”
楚霖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倒是心里隐约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江停雪便不再多停留,带着楚霖回了宫,没过多久文如甫就回来了,据说又喝了个烂醉如泥,趴在床上起不来。
江停雪也不意外,本来打算第二天再去阳嘉殿,结果刚用完晚膳,文如甫竟然主动来见了她。
这可让江停雪受宠若惊,赶紧让人进来了:“看来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文公子竟主动上朕这儿来了,快坐。”
文如甫说:“以前就算是我想来也来不了啊。”
“……”
文如甫换了套衣服,身上的酒气并不浓郁,有风吹过的时候才能闻到一点酒香。他怼完江停雪之后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又接着说:“不过以往我也没这个兴致。”
江停雪好奇地问:“文公子,朕当真有些好奇,你如此有恃无恐是笃定了朕不会杀你,还是你根本不怕死?”
“你猜?”文如甫瞥了江停雪一眼,并未等她接话,开门见山道:“只是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答应了替皇上解星象,自然不会食言。”
江停雪没想到自己攻克了这么久的河蚌突然想开了,赶紧说:“愿闻其详。”
“所谓星象,和筮草、龟甲等占卜之术一样,不过是观星看势,看上去神乎其神,仿佛只要能掌握此术便能趋吉避凶成就大业,但古往今来能有几个术士问鼎天下的?”
江停雪以为文如甫接下来要阐述的是占卜之术虚无缥缈之类的话,可紧接着他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庸人千万,却偏偏有人自命不凡。读书人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未能登阁拜相是时运不济;习武的觉得自己天生神力,江湖朝堂无一敌手,恨不得明日就能驱除外敌一统山河;哪怕是和尚道士,也觉得读了一点佛学道学就能窥探天机……这世上无知之人太多,清醒的太少。”
江停雪:“……”
总觉得文如甫今天是专门来骂人的,而且还把很多人都骂进去了。
“我亦痴愚,狂妄无知,与其相信这等胡言乱语,不如学一学端王,利用这个说法造势,这才是上位者使用鬼神之说的正确方法。而不是一味追求得道,反使苍生受难。”
如果是以前,江停雪会很赞同文如甫的观点,但移魂之事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了她和楚昭的身上,无一人知晓,偏偏千里之外的文如甫却能说出一二,若说是巧合,那才是罔顾事实。
因此江停雪沉默了片刻,问:“今日公子去琼林宴可有收获?”
文如甫说:“皇上想问什么?”
“公子见了我朝将来的栋梁,预测我朝日后兴衰与公子所观星象是否符合?”
文如甫一直没什么正形的坐姿变了变,他的肩膀绷紧了些,说:“匡信中直,徐问精明,这二人都是有大造化的命相,其余进士也不差,自然是欣欣向荣之态。”
江停雪听了这样的马屁不置可否,等着文如甫接下来的话。
半晌,文如甫直起身子,叹了口气说:“既然皇上信我,那我可就说了。如今的帝星闪烁不定,却不似妖邪入侵,皇上可知为何?”
江停雪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不知。”
“因为帝星已经不在它原本的位子上,我当初说双星纠缠,正是因为如今在闪烁的是一颗后星。”文如甫直视江停雪的眼睛,目光中带着锐利的探究之意:“此局我看了很多次,都是这个结果,但我无从解起。听闻皇上去年便废黜了皇后,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江停雪看似平静地问:“可有破局之法?”
文如甫的视线肆意地停留在江停雪身上,最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此他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耸肩说:“我无意探究皇权隐秘,至于破解……既不知病症该如何下药?只是目前看来帝星并无陨落之象,皇上不必忧心。”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文如甫笑得十分讽刺,如同一柄利剑刺入江停雪胸口。她微垂下眼睛,喝了口茶说:“看来要借公子吉言了。”
虽然江停雪全程并未表现出异常,但文如甫却并非一无所获。
他说完了该说的话,兑现了诺言便打算离开,江停雪却突然问:“方才公子对今科第一和最后一名的进士都做出了评价,怎么反倒不提风头最盛的兰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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