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先是不解,半晌才明白过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谢皇上!”随后他果然死死的攥着那块牌子,像是抓住了保命符——今日付闻受此大辱,必定迁怒夏宁,但这块无事牌等于表明了皇上的态度,付闻自然不敢再作妖。


    夏宁这辈子的经历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跌宕起伏,从乾正殿出来的时候后背汗湿了大片。赵双石已经安排了个小太监引他去见刘仪,又让人教他宫中礼数,这便是后话了。


    要从付闻手里捞人得讲究方式方法,谁知道他把夏宁的妹妹藏在哪里?万一东厂死不承认,就算江停雪砍了付闻的脑袋也救不出来。所以她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陆循,让他们两个对着咬去。


    可江停雪还是慢了一步,她的命令才刚下去陆循就亲自带人把东厂上上下下都翻了个遍,如果不是付闻分身乏术,双方就要打起来了。可即便如此,陆循还是没有找到夏宁妹妹的踪迹,抓了两个东厂的人盘问,最后才知道夏宁的妹妹已经死了,在他们被带去东厂的第三天就死了。到最后陆循拿回来最有用的东西还是夏宁兄妹两在乐馆的卖身契和籍契。


    江停雪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沉默了片刻,问:“尸首呢?”


    “已经找到了,仍在乱葬岗里。”陆循眉头紧皱,停顿片刻又说:“尸体……不大好看。”


    连陆循这种久经沙场的人都能做出这种评价,想必夏宁的妹妹生前受的苦不小。江停雪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她回过神来,把纸给扔了,说:“好好安葬,立好墓碑再让夏宁去看看,卖身契和籍贯也一道改了吧。”


    陆循领命走了。


    江停雪让人把刚被人扶回去的付闻叫回来继续跪,一句多话也没有。


    夏宁的事情并没有在江停雪的生活中激起太大的风浪,很快就到了琼林宴这日。


    新科进士夸官游行,一个个的精神饱满面泛桃花。都说五十少进士,兰宣和徐问这两个年轻人在其中尤其扎眼,这一趟下来收获了不知多少鲜花手绢。


    江停雪借着整治付闻震慑了宫中嚼舌根子的人,再也不敢对阳嘉殿指指点点。这日江停雪带着楚霖亲自去阳嘉殿接文如甫,去之前再三警告楚霖不要胡说八道,摆足了礼贤下士的做派,并且当着他的面撤掉了阳嘉殿外的锦衣卫,另给他安排了几个宫女太监伺候平日的饮食起居,甚至贴心地问:“如果文公子不习惯宫中生活,朕可以在京城替你置办一处宅子,家仆和平日的开销朕都包了。”


    文如甫今天穿了身浅色的圆领胯袍,外面加一件绣着竹叶的青色长衫,头发难得地束了起来,终于不似原来那般颓丧失仪,整个人精神了好几倍。


    但他听见江停雪的话,还是那副要理不理的样子,懒懒地说:“皇上真是慷慨。”


    江停雪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再自讨没趣。倒是楚霖小心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阳嘉殿的神秘人,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可还不等楚霖发表意见,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安静旷远的古琴之声,江停雪一转头,让人去看看,文如甫却已经眯着眼睛欣赏起来。


    没过多久,小太监带回来一个人,楚霖一看见他立刻瞪大了眼睛。


    夏宁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怀里抱着把古琴,走上前来向江停雪行礼:“臣参见皇上。”


    短短几日,夏宁看上去已经和原先判若两人。


    如果说几日前的夏宁是朵绚丽夺目只能由君采撷的<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现在的夏宁则更像是朵空谷幽兰,和他的琴声一般旷古悠远。


    江停雪打量了他片刻,问:“你怎么来了?”


    夏宁说:“有幸得皇上厚爱,臣无以为报,听说今日是琼林宴,想必不可没有丝竹之声,臣便斗胆毛遂自荐,望皇上恕罪。”


    也不知道刘仪找的什么人教的规矩,江停雪心中感慨,道:“协律郎琴艺卓绝,原来倒是埋没了。正巧琼林宴少不了太常寺的诸位帮忙,你就一起来吧,也借此于同僚打个照面。”


    夏宁再次谢恩,江停雪一点头,问:“说起来你可去看过令妹?”


    “臣愧对父母嘱托,愧为人兄,不配去看。”


    夏宁低下头去,眼眶微红,江停雪便不再多说,一行人向琼林殿走去。


    琼林宴的主角是今科进士们,江停雪露过面后说了些勉励的话后便和几位宗亲大臣一起找了个地方坐下,谈起今科出彩的进士,看似闲聊,其实又是一阵机锋。就只有楚霖无聊的在吃东西,过了一会儿突然来了精神,扯着江停雪的袖子说:“皇兄,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夏宁回来了。


    大概是夏宁的容貌太过出众,几位宗亲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紧接着就想起了某些突然湮灭的传言,一时间脸色精彩纷呈,江停雪当作没看见。


    夏宁说是要来和太常寺的大人们混个脸熟,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是今日所有曲目都是太常寺已经拟定好了的,他也插不进去,过去转了一圈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了。


    江停雪先前听他琴声的确出类拔萃,便让他就在这亭中为几位宗亲演奏。


    夏宁弹了一首《流水》,并不算很难的曲子,但从夏宁之间流泻而出的音律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而易举地便能把人带入曲中意境,琴声穿过长帷传到曲水流觞宴上,或是酒酣正醉的、或是吟诗作对地都被这一阵乐声吸引,热闹的宴席竟然安静下来。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众人许久才缓缓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议论起方才弹琴之人。


    亭内离得近的众人心中更是惊骇,纷纷说好。没过一会儿李桐来了,苦笑着问方才弹琴的是谁。原来他作为礼部尚书被下面的人一推二二推三地推上来皇上面前卖面子,想请弹琴之人出来一见。


    读书人大多附庸风雅,讲究一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注】突然听见这等天籁之音,自然想要一睹弹琴之人的风采。


    江停雪还没说话,楚霖就蹦了出来,指着夏宁说:“是他弹的!”


    李桐一大把年纪了,看见夏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吸一口气,紧接着眼里却有些怀疑,其余人纷纷笑起来,江停雪说:“这是新任的太常寺协律郎,此曲的确是他所弹。”


    得到了江停雪的回答,李桐才忍不住惊叹,连夸了好几句才问:“外面也有不少太常寺的同僚,竟不愿替老夫引荐,害老夫还来皇上面前询问,丢了好大的人。夏大人可愿随老夫一起出去露个面?”


    夏宁看向江停雪,江停雪不知可否。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婉拒了李桐。


    这倒是让江停雪意外地挑了挑眉,那日她对夏宁说让他管好自己的手脚,他好像理解过度了。


    李桐堂堂一个礼部尚书,两次入阁,竟然还请不动一个后生协律郎,任谁都会不悦。江停雪说:“朕险些忘了,原本是要留夏宁说话的,倒是难为你记得。李大人,所谓先来后到,你可别怪朕。”


    “原来竟是臣来得晚了,”既然江停雪已经递了梯子,李桐立刻就顺着杆子下了:“不过夏大人这等琴艺也是值得等一等的,来日臣必定早早地来。”


    君臣二人又玩笑一番李桐就出去了,夏宁感激地向江停雪行了个礼,重新坐到最后面去,楚霖凑到江停雪耳边问:“皇兄,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男人吗?”


    江停雪拍了他一巴掌:“你又找打是不是?”


    楚霖瘪瘪嘴,又往夏宁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捂着胸口说:“皇兄我出去玩儿了。”


    说着也不等江停雪开口,一溜烟就跑了,看的江停雪直叹气。


    楚霖心里十分纠结,无比希望皇嫂能赶紧回来,这么一想他难免就想到了兰宣,便抓了个人问路。


    兰宣作为今科探花,自然是万众瞩目,没一会儿楚霖就找到了他,结果发现兰宣并不是一个人,那个阳嘉殿里的“文公子”也在其中,旁边还趴着个醉鬼。


    “傅贤弟!贤弟啊……”那醉鬼被兰宣扶着,一手往文如甫身上拍,打了个酒嗝说:“你说!我……今科状元,哪里比不上嗝那个傅知文了?他、他们都说我这状元是捡的,是别人不要的……为兄苦哇……”


    作者有话说:


    匡状元:哭唧唧,委屈,没当过这么憋屈的状元【注】: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礼记·乐记》


    第33章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曾经有个叫“傅知文”的人文章卓绝,让皇上和礼部众人都叹为观止的事情还是泄露了。有些嫉妒匡信的,便将此事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传播开来, 甚至有人将此事编成了话本子让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说。


    虽然有锦衣卫已经待人查出了说书人, 可悠悠之口难堵, 一时间匡信这个状元当得是憋屈无比。


    今日好好的琼林宴, 原本大家该喝酒的喝酒、该结交的结交, 其乐融融,偏偏有人要说起“捡状元”之事,匡信一个八尺男儿, 喝醉了酒以后形象全无,拉着一见如故的知己——“傅知尘”一诉衷肠,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幸好此处隐蔽, 否则这新科状元的面子可就要丢光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