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拿楚霖的话当背景音听,自顾自地走神,一心二用之际听了这话很有耐心地“嗯”了一声,一下下地抛着手里的石子。
门外的楚霖静了静,这种异常让楚昭皱了下眉头,他接住石子,问:“怎么了?”
“皇嫂,”楚霖拖着长长的调子,楚昭几乎能想象到这小子鬼鬼祟祟的样儿,紧接着他就听见楚霖压低了声音说:“你能过来一点儿吗?能贴着门吗?”
楚昭看了眼不远处站着的绘春,不动声色地往后一靠,并未说话,只是借着石子掉落的动作敲了一下大门。
楚霖还挺聪明,立刻就会意了,但他的神情还是犹犹豫豫的,嗫嚅了一下才说:“那个……有人让我跟你说,他马上就要中进士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进翰林院,等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救你。”
这一回楚昭手中的石子是真的落了地,养了几个月的心性险些破功,他咬着牙问:“什么人?兰宣?”
“你怎么知道?”
很好!
江停雪还说她和兰宣没有关系,没关系他能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觊觎废后?
楚昭一时怒火中烧,门外的楚霖却不知情况,又问:“皇嫂,你真的会跟他走吗?”
“走什么?”楚昭咬牙切齿地说:“去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
或许楚昭应该意识到兰宣会是他手中的一步好棋,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他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能把兰宣变成指哪儿打哪儿的走狗——而且他完全不用担心这步棋废了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就算兰宣死了,他也毫不在意。
楚昭向来不择手段,他应该这么做。
可他并没有,只是追问道:“你和兰宣是如何产生交集的?我记得你在国子监都是有几位先生单独授课,你又不想去课堂听讲经。难道他如今能在皇宫之中自由行走不成?”
这么说来楚昭的确把楚霖娇惯得厉害,那么多的名师大儒都被他请来单独给楚霖开小灶,这小子要是不成器都对不起他。
楚霖委屈巴巴地说:“不是,我昨天去找平儿玩儿,在那里碰上他的,皇兄允许他随时入宫看小平儿。”
“那么个奶娃娃你也要看,心思怎么不放在正途上?”
楚昭怒斥,但这纯属迁怒,楚霖缩着脖子辩解道:“小平儿很可爱的……”
“……”
楚昭发现江停雪以前太溺爱楚霖,用这个身份对他发火简直是对牛弹琴浪费心情。这样一想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些楚昭的怒火。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楚霖就问:“皇嫂,你和皇兄为什么吵架?你别生皇兄的气,他虽然很凶,但是人很好的,你别跟兰宣走好不好?”
时至今日,楚霖还觉得楚昭和江停雪只是在吵架拌嘴,认为他们还有修复的可能。
楚昭原来也自负地认为是这样的,但佛家说净极光通达果然是很有道理,楚昭终于肯正视江停雪是恨他的。
这是一种隐忍决绝的恨意,细水长流不肯断绝,或许是从多年的痛苦失望中滋生,直到外力强行把压抑这股恨意的权力推翻。江停雪一朝爆发,细水长流就变成了山洪,倾泻过后就没有了。
连恨都没有了,江停雪就和他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有那么一瞬间,楚昭几乎有点要参禅顿悟的意思。但本性很快回笼,楚昭说:“我不会走的。”
楚霖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傻乎乎地问今天是不是又冷了。楚昭说没有,楚霖立刻就被敷衍过去了。
已经到了快晌午,有个小太监来送饭,锦衣卫实在看不下去,赶紧催促着楚霖走了。
送饭的小太监显然和几名锦衣卫混得十分熟络,刚见面就先喊了一圈儿大哥,这才把手里的东西给放下。
一个锦衣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德宝兄弟,你看着瘦瘦小小的,每天竟也能拎着这么多东西走这么远的路,真不容易啊。”
原来把锦衣卫视作豺狼虎豹的小太监这会儿已经能和他们称兄道弟了,他擦了擦汗说:“这算什么,我以前是在御马监当差的,那儿的重差事可比御膳房多。就是这南宫也太远了,我紧着加快脚步,也没能让各位大哥吃上点热乎饭。”
“哎呀,这饭菜都温着呢,够了。咱们兄弟以前在外行走,别说热乎饭,就是有个冷馍都得谢天谢地了。欸今天有鸡腿啊,行啊小兄弟,够意思。”
德宝腼腆地笑起来。
那天从乾正殿离开,德宝就被调到了御膳房,那里可比御马监松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实在是个美差。他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被调过来的,虽然被指派的差事是给最不受宠也最偏远的南宫送饭,他也依旧觉得高兴。
后来和这里看守的锦衣卫接触多了,德宝就渐渐猜想是那位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陆大人给他安排的差事,心里不由得感激,便隔三岔五地给这里的锦衣卫加餐。
南宫里住着的废后人也很好,宽和又温柔,虽然已经落魄了,但举手投足都是贵人的气质。德宝说不上来,只觉得亲切,便也悄悄往她的饭菜里也加了肉。倒是另外一个废妃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德宝不太敢同她说话,又怕她为难废后,就也一视同仁了。
不过德宝完全没想过就算是御膳房的油水多得能淹死人,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怎么会四处给人“行方便”都没人怪罪。
他把给锦衣卫送的饭食都取出来,带着剩下的东西进了南宫的门,楚霖带来的东西经查验过后也由他一起送了进去。
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兰宣没去榜前,只让自家小厮去看。兰宣坐在隔得稍远些的酒楼上,这里也已经人脉为患,他还是和人拼桌才得了一个靠窗的好位子。
瞧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全是人,一会儿看见个谁失魂落魄,一会儿又有人跳河上吊,有人站在皇榜前痛哭流涕,分不清是中了还是没中。
兰宣看似淡定,实则手里的茶都已经凉透了也没喝进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总算挤出个人来,大喊:“少爷!少爷!中了中了!恭喜少爷中了探花,少爷……”
小厮人都没挤出来就放声大喊,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兰宣提着的心猛地一松,握茶杯的手有些抖,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声音,撑出了个不形于色的表象:“喊什么?半点规矩都不懂。”
四周的人都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做了个探花郎,一时间甭管认不认识纷纷上来道喜。
“方才小的听见人说报喜的队伍已经在往家去了,少爷,咱们快回去吧。”兰宣的小厮高兴得嘴都快咧上天了,这时候突然有一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左一右抓住了兰宣,高呼:“快走快走。”
兰宣眼前一阵漆黑,那小厮也赶紧去抓他,但被那群人给拦住了。
“今朝探花郎竟是个俊后生,这可赚大了,快快回去,莫让小姐等急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其他人看见了纷纷明白过来这是哪家小姐在榜下捉婿呢,纷纷起哄看热闹。
“没挤进去榜前,没想到在这儿抓了个探花,诸位,诸位,烦请诸位帮个忙,让条路,我们家小姐得嫁佳婿,请诸位去吃一杯水酒!”
这户人家相当讲究,人群立刻散开,兰宣心道不好,大喊着让小厮回家喊人。那人家可不能装作没听见这话,连带小厮一起给控制住了,等把探花郎带回去成了亲,生米煮成熟饭,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成!
这家家丁个个人高马大,没一会儿就把兰宣带离了酒楼,谁知迎面碰上另一伙捉婿的。他们显然也得了消息,今年的探花郎生得俊俏,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这样的行货可百年难得一见,直冲着兰宣而来,双方家丁先是言语争论一番,紧接着就起了冲突。
兰宣被左推搡一下右拉扯一下,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拥挤之下还被不知道谁误伤了脸,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好好的热闹变成了混乱,周围有百姓遭了殃,幸好锦衣卫来得及时,以极其强势的姿态横插入两个抢亲的人家之间,有一个算一个给扣住了,场面这才稍微安静些。
“探花郎受惊了,我奉命来送您回府。”
钱栎低着头双肩颤抖,死死咬牙生怕自己笑出来,兰宣不解,这个时候那小厮终于挤到了兰宣身边,一看见他就说:“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少爷啊……”
兰宣被他哭丧似的嗓门儿念得头疼,正要说话,一张嘴才觉得嘴角像是裂了似的,连带着脸颊都疼,他这才明白这一趟自己竟然还破了相。
兰宣心里直叹气,但还是对钱栎拱了拱手:“多谢将军相救,若不是有你,可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钱栎忍着笑说:“探花郎是青年才俊,出门怎也不小心着些,还是皇上有先见之明,特意命我来看看。咳!这京城的榜下捉婿之风也太不成样子了,竟伤了贵人身体,合该严惩!”
说着他便转向抢亲的那两户人家,那些家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即跪了下来——原来帮下捉婿都是喜事,是佳话!也没听说过谁家还惊动了官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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