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只是贵人如今烧得太厉害,最好要扎针,先紧急退热,而后再观察。”


    “那就扎。”


    江停雪倒不在意这些,眼看文如甫是没有能力回答她的疑问了,她干脆让陈太医留在阳嘉殿,吩咐了人不要让二人过多接触后便离开了。


    陈太医拍着胸脯保证文如甫这病很快就能好,结果文如甫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和他作对,高热伤了肺,咳嗽得嗓子都变了调,刚退下去又水土不服,起疹子上吐下泻,颇有些缠绵病榻的意思,断断续续过了大半个月才好全。


    正好这时候科举的结果已经出来,李桐和其他几位礼部官员一起来给江停雪送进士名册。


    等了这么久,朝中终于要灌入新鲜血液,江停雪有些激动,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兰宣和徐问都在列,但是没看到文如甫的名字,不由得挑了下眉,说:“几位大人近日辛苦了,这届学子的文章质量很高,要从诸多才子中挑选出国之栋梁,委实不容易啊。”


    几位大臣都说不辛苦,但结束了一桩大事,殿内的气氛十分轻松,又讨论起其中比较出挑的文章来,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兴头之上,江停雪让人把几位大人极为推崇的文章都拿了过来,和诸位一一探讨,到最后江停雪的视线停留在前三甲的可能性最高的文章上,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殿内气氛都停滞了片刻,江停雪笑着说:“诸位不要忧心,朕只是觉得这些文章是好,终有些不足,不知该如何抉择而已。”


    几位大人虚心请教,江停雪说:“这位匡信,行文敦厚思虑清晰,但太过保守,我朝如今四方未定,如此中正之人只能守成。兰宣的文章辞藻华丽,可见博通古今,但稍显稚气,至于这一位……唉。”


    江停雪又叹了一口气:“是朕太过严苛了。”


    好好的送榜变成了这样,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但也知道江停雪说的是实情,一时无可辩驳。半晌,李桐突然说:“皇上,实不相瞒,本此科举中还有一人的文章鞭辟入里,看问题直指根源,只因言辞锐利,臣等几人思虑再三,恐其过于激进,这才选落。”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大人纷纷冲李桐使眼色,但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考卷来,赵双石赶紧下来接过。


    “哦?什么文章竟能让李大人贴身收放?可见是极好的。”江停雪没接那文章,转向其余几人,问:“几位大人怎么看?”


    那几个人嗫嚅了一下,其中一个站出来说:“皇上,此子的文章引经据典针砭时弊,对于时事见解独到。只是言辞激进,若是入仕,恐非社稷之福。”


    有了他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无非是先把文章夸一番,再给出一个选落的理由。江停雪一一听了,这才装模作样地把那考卷拿过来看,果然就是文如甫的那篇,不过署名倒不是文如甫,想必是锦衣卫特意换了个名字。


    见她拿起考卷,下面的几个人都心惊胆战。半晌,江停雪才笑道:“果然是好文章,只是依朕之见,你们选落这篇文章的原因并不是质疑此人心性,而是怕朕发怒吧?”


    几位大人不敢回答,江停雪继续说:“既然是人才,便不应因为这等偏见蒙尘,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着急预拟殿试名单,明日之前朕将结果给你们。”


    李桐带头先走了,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刚一出乾正殿就有人小声问:“大人,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皆知,当今圣上得位不正,也正因如此,他才需要更强力的手段镇压四方,绝对称得上是独断专行。而文如甫的那篇文章,说得好听点是针砭时弊,说得不好听就是在指着皇上的鼻子骂。


    如果不是李桐恰巧看见,其他人早就将这等狂孛之人给淘汰了,可饶是李桐,也不敢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把这篇文章交上去。


    李桐摇头:“我也不知道,皇上的脾气最近愈发难以琢磨,虽说比往日更宽和些,但……”


    但是这种宽和反倒让人害怕。


    这话李桐可不敢说,但几位大人都明了,纷纷点头。


    “算了,此事已经了结,此后就没什么大事要忙了。几位大人近日辛苦,快回家休息吧。”


    最后由李桐总结发言,打住了话题各自回家。


    另一边,江停雪却对文如甫的文章视若珍宝,又仔细读了两遍,转身又去了阳嘉殿。


    文如甫这一个月来日日病着,脸上都瘦出了些棱角,再加上病中江停雪不许他喝酒,让他的脾气愈发暴躁,每次江停雪来了都没给什么好脸色,这天更是一看见她就冷哼一声,瞧着下一秒就要扔东西了。


    江停雪礼贤下士,也不生气。


    毕竟文如甫是个能平战事的人才,如果不是还没摸清他的底细,他又说出了那等观星的言论,江停雪哪里敢把他拘在这里,只要能收服他,江停雪肯定是要什么给什么的。


    可即便是这样,江停雪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见状更是挥了挥手说:“公子莫气,太医说你今日可以饮酒了,只要不贪多就行。”


    后面果然有个小太监端着酒走进来。看见有酒,文如甫的表情这才好看些,问:“皇上今天想问什么?”


    “今天不问问题,同你说件喜事。”江停雪从怀里摸出那份考卷:“礼部的几位大人都说这篇文章写得璧坐玑驰、匕首投枪,公子看如何?”


    文如甫趁着给自己倒酒的时候瞥了一眼,反问道:“傅知文?”


    江停雪点头:“嗯。”


    “不好听,不如叫傅知尘。”


    “怎么解?”


    文如甫举着酒杯端详片刻,说:“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注】”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眯着眼睛浮现出满足的神色,感叹道:“的确是好酒。”


    江停雪听他说话无不颓丧,观其文又觉得尖锐锋利,简直像是两个人——不过文如甫心情不佳的时候说话倒是挺直白难听的,而且他大部分时间心情都不佳,所以文如其人也不算说错。


    江停雪又问:“不说这些,这篇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文如甫骂人既不看对方是不是皇上,也不看是不是自己,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来:“狗屁不通。”


    “文公子这可是把朕和几位大学士一同骂了进去啊。”江停雪玩笑着说:“这样的黄钟之音,怎么能说不通?”


    文如甫讥笑着看了江停雪一眼,那一眼像是光阴轮转,里面藏了太多东西,几乎凝成实质。


    他懒得同江停雪争辩,似乎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文章是一坨狗屎,再次就着酒瓶喝起来。清亮的酒液从他嘴角流下,不甚雅观地沿着下颌滑入脖颈,沾湿了青色的衣领。


    文如甫扔了酒瓶,上好的青瓷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一点残酒被风一吹瞬间江酒香铺满房间,江停雪眼见文如甫的眼神已经朦胧了,说道:“今日只这一瓶,没有更多了。”


    没有酒,文如甫就不愿再和江停雪多说,跌跌撞撞去了内室,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不胜酒力的,但却贪杯至此,不免叫江停雪唏嘘。


    她把那篇文章收起来,对着已经消失在珠帘后的人说:“看来状元是点不成了,可惜。”


    那边没有半点动静,江停雪等了一会儿,对赵双石说:“让礼部就按照今日原本的名册拟定殿试人选。”


    最近这段日子,皇上三五不时的就往阳嘉殿跑,偏偏那里让锦衣卫围地跟个铁桶似的,森严程度不亚于南宫。唯一的区别是南宫那儿荒凉偏僻,而阳嘉殿距离乾正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谁也不知道阳嘉殿里住着谁,但皇上对里面的人无比放纵,要什么给什么,无数人抓破了脑袋想往里面探听消息,无一例外地被赶了回来。


    说起这个郑莺儿就生气,因为自从出了国孝,皇上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后宫一步,比原来还要清心寡欲。眼看着皇后倒了,淑妃没了,宫里就剩下她和一个老实巴交的丽妃。本以为她就此能过上副后的日子,掌管后宫生杀大权,结果不知道丽妃使了什么手段,让皇上把协理后宫之权给了她。


    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皇后在的时候,起码那时候皇上还往后宫来两趟,还能见上面。


    郑莺儿忽然发现她竟然在怀念皇后,顿时打了个寒战,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晃了出去,问:“还没查出来?”


    手下的宫女瑟瑟发抖不敢说话,气得郑莺儿踹了她一脚。


    也不知道阳嘉殿住了个什么样的小妖精!把皇上勾引得连影都没见着,想必不是个能见得人的东西,否则皇上要是当真上心,怎么不大大方方地给封赏,反而要这么藏着掖着!


    郑莺儿越想越觉得丽妃说得对,绝不能助长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狐狸精的嚣张气焰,得让她知道知道这后宫是谁做主!


    郑莺儿雄赳赳气昂昂去给阳嘉殿送糕点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如今的后宫里做主的人也不是她,只一心想看看里面的狐狸精到底长什么样子。可人才刚走到门口就被锦衣卫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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