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宣纸被揉捏得并不平整,还沾染了点点墨斑,如果仔细闻的话会发现某个人把酒都洒在了上面。醉鬼的字迹也十分潇洒,一手漂亮的草书到后面潦草得都快认不出来了。但内容写得却十分劲爆,言辞相当激进,开题就是诘问;“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注】”
江停雪看向那锦衣卫,他立刻说:“入宫前文公子说今日是春闱最后一日,问今科考题,陆大人便寻来给了他。”
“倒是有意思。”
江停雪让他把文如甫手上的宣纸取下,搬了个椅子在一旁看起来,越看江停雪越是心惊。
“把这个誊抄一份,糊名交给礼部,同其余考生的考卷放在一起。”
那锦衣卫心中大骇,躬身去了。
正巧这个时候文如甫醒了。
他醒得极有特点,先是整个人如脱水的鱼儿一般弹了一下,像是噩梦惊厥。随后他意识回笼,紧皱着眉头,却不先睁眼,而是在躺椅上四处摸索着什么。
江停雪觉得有趣,对赵双石使了个眼色,他赶紧走过去,说道:“文公子,您醒了?”
文如甫的动作一顿,终于睁开眼睛。
单论样貌,文如甫不比楚昭差,但他的眼睛和楚昭截然不同。
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眼里是有些凶光的,但不过是转瞬之间,那点凶光就会被浓重的醉意覆盖,不清醒似的半垂下眼皮,原本凌厉的凤眸因为含了醉意而显得朦胧缱绻。像是浓雾天的星空,虽然并不绚丽灿烂,但让人有一种想要拨开迷雾的强烈冲动。
赵双石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说:“文公子怎么睡在这儿了,若是着凉了可如何是好?幸好皇上体恤未曾降罪,公子快起身拜见吧。”
文如甫揉了揉脑袋,发丝从指尖穿过,江停雪怀疑他站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摔倒。
好在文如甫还没有醉到站不稳的地步,他只是摇晃了一下便站稳了身形,把从肩膀上掉下去的外衫随意拉起来,用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随后不甚恭敬地向江停雪行了礼:“草民参见皇上。”
他这个礼行得赵双石直皱眉,但江停雪都没说什么,他也就闭了嘴。
“起来吧。”
文如甫毫不客气地起身,看见了脚边的酒杯,弯身把它捡起来,显然这就是他刚才闭着眼睛摸索的东西。但他刚才没整好的外衫却因为这个动作再次从肩头滑落,他也不在意,视线锁定在江停雪手上。
江停雪举起酒瓶:“你要这个?”
文如甫说:“请皇上赏赐。”
江停雪大方地把酒给他,说:“这酒倒一般,不如宫里的御酒,文公子要不要尝尝。”
文如甫拿到了酒,先用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不过瘾,干脆把杯子又给扔了,直接对着酒瓶喝起来。
喝完了,他才说:“酒这种东西,能醉就行,何必在意味道如何?”
江停雪见他爱酒,却不想他并不在意,无形中碰了个软钉子,她却并不生气,只是说:“好酒养身,公子常饮,若是不多注意,恐怕性命不长。”
文如甫把最后一点酒饮尽了,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江停雪——这原本是一个并不尊重甚至算得上轻佻的眼神,但江停雪只能看见他褐色的眼珠转动,半敛的眼睛里投射出睫毛洒下的阴影。
“人生一世,至多百年;家族宗室,流转几代;王朝更替,又能比人之一生长到哪里去?”文如甫躺回椅子上,随意捏起一片落下的残花把玩,粉嫩的花瓣枯萎了半边,露出褐色难看的颜色。文如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把花瓣吹走:“皇上,觉得您的王朝和我相比,谁能活得更久?”
作者有话说:
【注】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出自《列传·卷九十七》,是苏轼见王安石支持宋神宗独断专行而写的进士策题目,因此触怒王安石让别人弹劾他,然后苏轼就自己请降职通判杭州(不过是又双叒叕一次贬黜罢了,误) 另外,酒并不养身!尤其有些人说红酒软化血管也是红酒商的营销手段罢了,大家不要学小文!(保命)
第29章
文如甫可能不怕死, 但其他人还是很珍惜性命的。
赵双石等跟着将听雪的太监侍卫,听了这等狂孛言论立刻呵斥了一声,转而给江停雪跪下请罪。
文如甫无所谓地半倚着身子,江停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我朝短命至此, 公子也不会劝说谢将军投靠了。至于公子你嘛……春寒料峭, 若是继续在这里睡下去, 大病几场, 如今看起来没什么, 以后的命数也很难说。”
从陆循给的资料来看,文如甫今年也不过十九,但他脸上的轮廓已经丝毫没有少年的稚气。或许是常年颓唐的缘故, 文如甫瘦得很,被一身年轻硬撑着不至于显得病弱, 但一把腰肢盈盈一握, 美则美矣, 想必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
文如甫闭了闭眼睛, 似乎在回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笑了一声:“皇上好灵通的消息, 亏玉山兄还觉得此事瞒得天衣无缝。”
江停雪往后仰了些,心里愈发沉重——如此说来, 薛莫其所言不错。当年楚昭和端王的矛盾是由谢玉山调停的,难怪楚昭登基三年来没动过青州的门阀世家。恐怕是经此一事深知谢家势力, 国力疲惫之下不敢妄动。
“那皇上千里迢迢把我‘请’到这京城,也是为了让我再劝一次玉山兄?”
文如甫醉眼朦胧, 说话的时候双手蒙在脸上,拇指一下下地揉着太阳穴,柔顺的头发从指尖倾泻而下。
虽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但男儿无论是新军打仗还是行走读书,头发过长都太麻烦,因此大多数人都会悄悄控制一下头发长度。但文如甫的头发比寻常男子要长很多,半坐起来的时候发丝落到腰间还不够,要蜿蜒着打个卷儿才肯罢休。
江停雪问:“也?”
“皇上不知道这一路并不太平?”
文如甫的语气有些烦躁,江停雪让赵双石去泡了杯茶递给他:“看来端王也知道此事,据朕所知端王可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好脾气,他知道当年是你挡了他的路,没把你拆吃入腹?”
文如甫接过茶,刚喝了一口就险些吐出来,赵双石笑着说:“浓茶醒神,公子,醒酒汤还没熬好,您且将就些。”
文如甫捏着鼻子把半杯都是茶叶的茶水喝了,并不觉得脑袋的疼痛有减轻半分,说话就更加不耐烦:“他也有这个脑子。”
江停雪听着觉得好笑,原本有些焦虑的心这会儿神奇地安定了下来,她起身道:“公子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朕再来看你。”
说着江停雪顿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提醒他明天可要说正经事,别喝这么多,但一想他现在这个性子要是说了指不定明天能醉得连床都起不了,干脆作罢,只让人给他送些养神的晚膳。
都说文如甫疯痴,江停雪今日见过了倒觉得此人是个大才,不过狂妄倒是真的。
第二日江停雪在心中盘算了几遍应该如何套话,谁知这时候昨天在阳嘉殿里伺候的那个锦衣卫来报,说文如甫昨天半夜起了烧,已经用凉水敷过,只是仍不见好。因为不敢让文如甫接触外人,不知是否该请太医,恰巧陆循又不在,便只能来问江停雪的意思。
“病了?”江停雪一皱眉,又想起文如甫昨晚醉酒躺在院子里的情形,又暗道这般折腾不病也是稀奇,便道:“传陈太医,朕去看看。”
陈太医是皇上御用的大夫,因为皇上的身体情况不能外泄,因此就只给她一人诊脉。
赵双石心中骇然,立刻着人去了。
一行人来到阳嘉殿,江停雪径直去了内殿。
文如甫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好几层被子,只露出一张红得不正常的脸蛋,直到这时江停雪才在文如甫身上看出点少年人的气质。
“朕昨日还道有话问你,文公子怕不是故意着凉想逃避此事吧?”
文如甫的眼睛睁开一丝缝,虽然没什么气力,脾气倒还大得很:“是,皇上不如一剑砍了我。”
他烧得厉害,短短的一句话说得快喘不上气来,隔着这么远江停雪都能听见他胸腔里仿佛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江停雪不敢再惹他,问:“陈太医怎么还没来?”
话音才刚落下,陈太医就来了。
江停雪命人将文如甫床边的帷幔拉下来,这才放陈太医进门。老太医精神矍铄,看见从床幔里伸出来的手骨节匀称如玉雕,但一看就知道这只手的主人不是个女子的时候惊得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好在他跪在地上背对着江停雪,因此江停雪没看见他这点变化,否则也就不会犯下将来荒唐的大错了。
陈太医迅速调整了心情,眼观鼻鼻观心的给文如甫把脉,半晌才说:“皇上,这位……贵人是风寒高热,只需要按照微臣开的方子服下,几日便可尽好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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