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方才还在争吵的学子逐渐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难看不少。
江停雪听着他马上就要问出更出格的问题了,正想着要不要打断他,他就及时停下了:“皇上,学生的问题问完了,也答完了您的问题。”
“答得不错。”江停雪笑起来,鼓掌道:“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徐问。”
“好名字,”江停雪把手里的翡翠串珠递给赵双石,说:“你既答了朕的问题,自然该有些彩头。来日春闱好好发挥,自然有你的前程。”
徐问眼里闪着光,激动地跪下谢恩:“学生谢皇上恩赏。”
江停雪心情甚好,叫他们都散了,带着陆循回宫时脸色才沉下来,问:“文如甫所传的原话究竟是什么?”
“星象混沌,帝星闪烁,是社稷将危之相,而星盘混乱,有双星纠缠,乃绝处逢生之机。”
江停雪向来是不信星象之说的,但是西南的流言太过敏|感,听了文如甫的原话后江停雪几乎立刻想到自己和楚昭灵魂互换之事:“把人带回来,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他”
“人已经在路上了,臣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学子们散去后议论纷纷。徐问揣着江停雪赐的串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些忍不住的靠过来问:“徐兄,你不是高兴傻了吧?嘀咕什么呢?”
徐问有些迟钝地看向他,想笑,但又强行忍住了,于是表情憋得有点奇怪:“我、我家祖坟冒青烟了,我要回家上香。”
“哈哈哈徐兄太谦虚了,这都是你敢问敢说啊。不过你得了皇上亲口夸赞,确实该回去给祖宗上个香。”
“欸,你后面和皇上打什么哑谜呢,也跟我们说说呗?”
“对啊说说呗,也教教我们。”
一行人开始起哄,徐问苦着脸作揖:“各位哥哥饶了我吧,我哪儿敢打什么哑谜,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已经满头大汗了,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恨不得直接跪下。不信你摸摸我这衣服,都湿了。”
其他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又是一阵插科打诨,最后哄得徐问答应请他们吃饭才算罢休。
如此吵吵闹闹地回了号舍,徐问这才和众人分开。
眼看四下无人,徐问这才从怀里摸出串珠,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脸上浮现出难以遏制的笑意,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心绪全压回去。
今日他本是兵行险着,眼见着诸多同窗争论不休,皇上却始终闭口不言,猜想皇上想要地根本就不是如何处置文如甫的答案,这才发表了那一番轻则是妄议朝政、重则是蛊惑人心的言论,所幸——他赌对了!
徐问出身商户,能进国子监是家里出了很大的力气强塞的,因此虽然家境卜算贫寒,但在国子监里却很受冷落。好在徐问十分擅于和人打交道,即便有人看不上他的出身,也不至于刻意刁难。
可有了今日这么一出,徐问一下子成了国子监的红人,路上若是遇见,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过来和他打个招呼,当然,其中也不乏有阴阳怪气的,徐问只当作是没看见。
好在马上就是春闱,要参加这一届科考的学生都没有心思去关注别人。徐问和监丞商量过后决定开考前先回家专心读书,否则他就算是再得皇上赏识,若是落了榜也无济于事,那时候恐怕要成为整个国子监的笑话了。
徐问心里拎得很清,一反常态地拒绝了所有应酬,把床都搬进了书房,一步都没迈出去过,很有些发奋苦读的样子。
这日正是春闱最后一日,朝中无论是不是礼部的多少都盯着那边,腾不出空来。江停雪面前却摆了张大地图,薛莫其以汇报边疆部署的理由进了宫,细细地和江停雪说起了西南的动向。
根据陆循的情报,这半年来西南的兵力调动比以前加起来都频繁,再加上付闻前几天入京的学子里抓了好几个探子,眼看局势紧张,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皇上,臣估摸着如今的端王兵强马壮,只需要一个借口就会发兵,我们既然掌握了他的动向,他未必不知道我们的安排,只有薛行之一个人留在松山府恐怕不行。”
薛行之是薛莫其的幼子,正月里接到江停雪的密信后便借着巡视边防的理由去了松山府。
江停雪道:“若是端王当真起兵,其余三境未必安稳,抽调太多兵力容易造成边防空虚。”
“松山府与青州毗邻,本就是边防重镇,不必过于忧心,只是臣担心朝中有端王内应,他若起兵会比外族更麻烦。薛行之年轻气盛,未必能使将士臣服。况且……”
薛莫其紧皱着眉头,就在这时候,陆循来了,他进殿后目不斜视,只说:“文如甫已经入宫。”
“送他去阳嘉殿,好生伺候着。”
江停雪刚说完,薛莫其就问:“是西南那个文如甫?”
“薛将军认识?”
这倒是让江停雪好奇了,薛莫其是个正正经经的武人,向来看不起读书的酸儒,竟然也知道文如甫?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但是江停雪话音刚落,薛莫其就看向她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江停雪心里一紧——难道楚昭认识文如甫?
薛莫其的视线很快收了回来,说:“他与青州谢家有故交,若是能有他出面请谢家出手,此局可破。”
江停雪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书生,竟然能牵扯出多方势力,表情有些沉重,陆循见状说道:“难怪带他回京途中几次遭到拦截,恐怕那些都是西南的人。”
江停雪看向他,若是连陆循都不知道文如甫和谢家的关系,薛莫其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看刚才薛莫其的表情,恐怕此事楚昭也知情,如果问下去恐怕会引起他怀疑,只好忍住了。
殿内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江停雪道:“你先去安置文如甫。”
陆循领命下去了,薛莫其道:“谢家世代驻守青州,根深蒂固,当年若不是文如甫劝说谢玉山投靠皇上,端王未必肯罢休。只是如今局势不同往日,听闻文如甫痴癫多年,不知如今他说话还有没有这种分量。”
江停雪心中讶然,竟全然不知当年楚昭合营时还有这么一说,若是当真如此,那杜家所谓的从中说和恐怕也不是说服端王的主要因素。
但这会儿江停雪没功夫去想这个,刚才薛莫其的眼神始终让江停雪警惕,如果他当真起了疑心,为什么又故意说起文如甫和谢玉山的渊源?这一段究竟是真是假,薛莫其是感慨还是试探?
江停雪的指尖停在青州上点了点,说:“有用无用的,见了就知道。更何况既然有人阻拦,那自然不能让他如意。”
“皇上说的是。”薛莫其道:“在不确定谢家的意向前,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以防万一。”
江停雪赞同了他的观点,话题再次投入青州和松山府一带的布防上,此后薛莫其倒是没再提起过文如甫。
江停雪不敢放松警惕,不光是因为这个插曲,更是因为军事上她所知甚少,只能少说少做,避免让薛莫其看出马脚来。
半下午的时光难挨无比,终于赶在晚膳前敲定了预备方案,江停雪亲自把薛莫其给送了出去。
用过晚膳,江停雪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决定亲自去见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文如甫。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到了阳嘉殿前,院里头种了棵老桃树,大半的枝桠从墙里伸出来,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粉嫩嫩的一大片,比云霞都漂亮。
“皇上。”
因为江停雪特意嘱咐过不要为难文如甫,除了不许他接触其他人外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因此几个看门的锦衣卫对文如甫的态度相当亲和。见了江停雪后更是恭敬,把人请了进去。
阳嘉殿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江停雪就看见桃树下躺着一个人。那人一袭青衫要穿不穿的从肩膀挂到腰上,满头青丝束也未束,随意地散落下来,身上落了几瓣艳红的残花。
虽然未见到正脸,但江停雪作为一个颇具爱美之心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美人。
江停雪轻笑了一下,举步走了进去。
这动静并未惊醒躺椅上的人,江停雪走过去,看到了他的正脸。
这么说也并不准确,因为文如甫的半张脸都埋在了曲起的臂弯里,额间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挡住了眼睛,但依旧可见蜷曲浓密的睫毛。紧闭的眼睛下沾了些墨痕,像是开在白瓷上的妖花,昏黄的烛火打在他身上,勾勒出分明的明暗线条,花香混杂着酒香扑面而来,如果江停雪再昏庸些,或许会直接醉死在这里。
赵双石不知道此人是谁,只见皇上亲临此人却无动于衷,便想着要叫醒他,被江停雪阻止了。
江停雪拿起躺椅边的酒瓶,问:“这些都是他喝的?”
跟着的锦衣卫说:“文公子好酒,无酒不欢。”
虽说是好酒,但文如甫睡着的时候手里拿着的却不是酒杯,而是一张写着细密小字的宣纸。他手上也沾了墨,攥着宣纸的指节修长匀称,笔却已经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去。江停雪歪着身子看了一眼,发现这竟是一篇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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