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说:“王爷,这里太高了,我有点害怕。说来惭愧,我外祖父虽然是国子监祭酒,我却没读过什么书,刚才见王爷藏书颇丰,我想去看看。”
楚昭见此也不为难她,两人并肩下去了。
这座藏书楼的确修得不错,里面有很多楚昭搜集来的孤本,
江停雪随意选了本书在窗边坐下,楚昭则是书桌旁作画。
初夏时节风光正好,江停雪所坐的这扇窗边种了棵芭蕉,翠绿的叶子挡住了小半视野,明媚的阳光从另一侧洒进来,带着近处的流水和远处的山石园林一起映入眼帘,清风舒畅得让江停雪忍不住眯起眼睛。
清脆的鸟鸣让时光显得过分静谧了,江停雪扭了扭头,觉得连脖子带背脊都僵硬得不行。
她才做了这一个动作,不远处的楚昭就发现了,他放下笔,说:“你读书倒是认真,方才喊你都没听见。”
“嗯?”江停雪的眼睛有些酸涩,抬起眼看楚昭的时候带上了一丝茫然,似乎是没听清楚昭在说什么。
楚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半晌才说:“已经快晌午了,你饿不饿?”
说着楚昭指了指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已经摆上了好几盘精致的糕点。
江停雪早上吃得多,倒是不怎么饿,便摇了摇头。本打算问楚昭饿不饿,但又想起来一直在出神的只有自己,楚昭要是饿了自然不会等到现在,便又把话给咽回去了。
她把书放回远处,见楚昭虽然停了笔,却还站在书桌前看着,不由得好奇:“王爷在画什么?”
楚昭向她招招手,江停雪便走了过去,这才发现楚昭画的是一副临窗仕女图,虽然尚未完成,但此情此景,画上之人分明就是自己。
江停雪脸上有些发烫,说:“想不到王爷画工也如此了得。”
“我这画技可算不上好,”楚昭摇摇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你若是见过我先生,那才叫奇人。诗词文章、琴棋书画,那才叫样样精通,我却是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楚昭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这位先生的崇拜,江停雪不免好奇道:“京城能人虽不少,但能得王爷这般评价的想必不多。”
“先生姓傅名芩章,和周祭酒是旧识,你应该听说过。”
“是那位傅老先生?”
江停雪十分惊讶,只因为傅芩章的名声实在是太过响亮,但凡是读过些书的都会有所耳闻。这位傅先生才华横溢,朝廷多次招揽无果。还是周宏暻从中多次说和,才勉强劝动他每月初一十五去宫中给各位皇子讲学,但他却不肯接受任何封赏,可谓是才高气傲。
没想到他会是楚昭的先生。
楚昭觉得江停雪的表情挺有意思,往旁边让了一下说:“现在你觉得这幅画难等大雅之堂了吧?不过即便是拙作,也得补全了意境才好,不如你帮我在这里题一首诗如何?”
江停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楚昭。
“怎么了?”
江停雪没回答,默默地从旁边拿过一张宣纸,借了楚昭的笔在上面写了个字。楚昭歪了歪脑袋,表情有些沉重,抿着嘴沉默了好半晌都没说话。
江停雪恨不得把脸埋进双手里,只觉得脸上烧得发烫。
“咳!”最终还是楚昭打破了这阵沉默,他单手成拳抵在唇边,勉强压下了上翘的嘴角,忍了好几次才说:“周祭酒的笔墨是公认的大家,我确实没想到……咳咳江姑娘你……咳写字如此‘飘逸’。”
江停雪看了他一眼颓然道:“想笑就笑吧。”
“哈哈哈哈哈……”楚昭果然不客气地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他轻咳了两声,正色道:“我听说你在宁远侯府的日子一直都过得不好,想必是因此没有机会练习。如今既然你已经嫁到兖王府,自然不必忧心这些,不如我替你请个先生回来?”
江停雪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还要请先生来教书法,这要是传出去了绝对会成为京城贵妇圈里的大笑话。江停雪可丢不起这个人,红着脸说:“这深闺大院里大字不识一个的妇人都有,我能看懂账本能管家经营就够用了。”
“写字不好看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若是当真不想学就算了,只不过许多事情并不是能看能算就行的,”楚昭不赞同地摇摇头,开了个玩笑:“譬如哪日得罪了什么贵妃皇后的,多半是要抄经祈福,这一手字可如何拿得出手?”
江停雪说:“哪有这么诅咒自己的?”
“随便说说。”楚昭提笔在江停雪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我相信你并不是不想练好,若是你不嫌弃,不如我教你。”
楚昭的字中正浑厚,虽然比不上傅芩章,但绝对算得上小家。他这个年纪能练出这样一手字来可以说是相当的不简单。江停雪想起他十岁时才被接回宫,幼年的境遇其实并不比自己强多少,如今却已经成了能征战一方的藩王,而自己却要沉在家中等着哪一日嫁人生子,左不过是换个地方磋磨。
她真的甘心吗?
就在江停雪沉默时,楚昭已经提笔在画卷上落墨:
柳色青青抚庭院,日色溶溶芭蕉卷。
双燕衔泥作花语,不叫颜色负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贸然开口的是兰宣, 他因为废后之事对皇上心有不满,江停雪多次召见都表现冷淡,这会儿听见文如甫这个名字却惊讶得顾不上这些,看见江停雪的神色后才赶紧道:“学生失态了。”
江停雪摆摆手:“无妨, 你认识这文如甫?”
兰宣和几个同窗对视了一眼, 说:“认倒是不认识, 只是略有耳闻, 他在如今的学子里算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了。”
“相传豫章有个神童, 七岁便能出口成章,被送进白鹿洞书院读书,十二岁中了案首, 十五岁中解元,原本次年就要上京赶考, 豫章那边盛传他是个三元及第的苗子, 无数名士争相结交, 临走前当地县令亲自为他送行, 谁知路上突遭变故,一年后才被家人寻回。只是……”兰宣顿了一下, 旁边有个学子接着说:“只是回去以后形容疯癫,口出妄言, 变成了个痴傻之人,渐渐的就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听见少年天才的时候, 江停雪第一反应是以为又是个伤仲永的故事,听到后面才觉得唏嘘, 说:“豫章虽然山高水远,但有端王镇守,向来太平, 究竟是什么变故竟会让人心性大变至此。”
此言一出兰宣和刚才那个学生都沉默了,脸色有些忐忑,这时候陆循说:“四年前皇上与端王合营发生冲突,沿路百姓遭难,恰逢干旱无粮,零散冒出些山匪来,算算路程,正好让他给赶上。”
江停雪默然,几个学子见气氛不对,都尽量往后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江停雪才惊讶道:“四年前?也就是说这文如甫今年才十九?”
她这一个大转折把几人吓得不轻,兰宣定了定神,想着既然皇上没把他们赶走,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问了一声:“皇上,敢问这文如甫是犯了何事?需要陆大人亲自回禀?”
江停雪看了陆循一眼,他会意道:“散播谣言,说皇上得位不正,必生灾祸,社稷苦楚。”
陆循冷淡的声音如同一层冰,把在场的人都封住了。
倒春寒的风依旧很冷,江停雪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每个人的表情,半晌,兰宣率先开口:“这文如甫虽然少有才名,如今却已是个痴人,他的话怎么能当真?”
江停雪笑着不说话,其他学子见了逐渐开始大胆起来,纷纷开口,只是意见和兰宣不尽相同,大部分是说文如甫心高气傲藐视皇权,应该严惩。
兰宣自然不赞成,两派便有了一番唇枪舌战。见皇上并不阻止,便猜测这是有意要看看他们的学识,因此一个个情绪高昂引经据典,只求给贵人留下一点印象。
江停雪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指着其中一人说:“你倒是没说几句话,是有不同意见?”
场面安静下来,被江停雪指着的人出列,行过礼后才说:“皇上,学生有几个问题想问陆大人。”
“问。”
他又向陆循行了个礼,说:“文如甫痴癫并非隐秘,即便是说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也很难传播多远,更何况此等狂孛之言最容易引起恐慌,若是无利可图,当地县官不可能对流言传播袖手旁观。学生的第一个问题是,杜大人可有证据证明此言确实出自文如甫之口且无旁人推波助澜?”
他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江停雪在心中点头。陆循说:“源头是文如甫,助力者却不是。”
“学生的第二个问题是:当地县官是否无能?”
“豫章路远,政绩考核看不出问题。”
“那流言汹汹,豫章……或者说是西南可有人采取措施?”那人顿了一下,没等陆循回答,接着问了下去:“三人成虎,此流言对谁最有威胁,谁又因此获利,西南人事是否有所变动,银钱流向是否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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