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这个时候江停雪终于开了口:“杜大人忠心可见,朕自然是相信你的。即便淑妃一时糊涂,做出了这种事情,但当初也是多亏有杜大人帮忙,朕才能顺利登基,朕怎么会因为此事而疑心你呢?”
“不敢,皇上天命所归,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杜大人快起来吧,”江停雪笑着说:“今日朕叫你过来,便是要商量此事。虽然朕知道杜大人的忠心,但淑妃毕竟是杜家女,若是对杜家毫无惩处,怕是难以服众,也容易叫人生出些藐视皇威的心思。”
杜柏生依旧跪着,口中道:“皇上说的是,臣愿领责罚。”
“嗯,此事罚轻了也不好,为警示众人,恐怕要委屈你一回,这几个月杜大人就不必去户部点卯了,一应事务交由户部侍郎处理即可,你看如何?”
给人定罪还要商量着来,江停雪的神态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了。
杜柏生只觉得心惊肉跳。
户部是个肥差,杜柏生把持户部多年,若是连着几个月不去倒也不必担心出什么大乱子,但怕就怕皇上还有什么后招,铁了心地要把他拉下马,那到时候依旧是个大麻烦。
可他不敢多说什么,脸色十分难看。江停雪又道:“杜大人生财有道,朕也很是痛心,到处都要用银子。眼看着边疆动乱,若是有朝一日起了战事,仓廪不丰,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说罢江停雪真情实感地长叹了一口气——楚昭这皇帝当得实在是太穷了!
自从太|祖建国以来,连年征战穷兵黩武,杜柏生要是没点生财的本事根本撑不了这么久,也早就被撸下来了。
杜柏生听着这话的意思还是要钱,立刻心领神会,道:“皇上,这几年没有什么大的天灾,皇上登基时体恤百姓减免了赋税,如今休养三年已然缓过了劲。只是年前事忙,许多税款还未征收上来,臣再催促几次,银子也就有了。”
江停雪大喜:“当真?这些税银加上国库里现有的,除去每年固定支出,能剩余多少?”
杜柏生一咬牙:“多了臣不敢说,百十万两总是有的。”
“那倒也不多,战事若是打起来,多少银两也不够用的,再加上若是有什么天灾,可还远远不够。”
杜柏生只觉得心都在滴血,他把心一横,说:“户部在计划每年用度时,都会留出几十万两应急的银两,为的就是未雨绸缪,倒是不必忧心天灾。况且除了税银,还有各地皇庄水田,去年都重新丈量过,还能多收四十万两,最多……四月便能全部收上来。”
“朕果然没有看错杜大人。”江停雪表面欣慰,心里却是对杜柏生敛财的手段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这下子就算是西南闹得再欢江停雪也不怕了,手里有钱果然底气要更足些。
她高兴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还是太慢了些,太后前些日子还想在宫中另修个佛堂,正催着动工,如今正是春耕时候,哪儿有银子能挪用?唉,还是朕多劝劝太后吧……”
“皇上,”杜柏生说:“那些都是皇庄上的银子,户部每年都有些旧账没清,最多月底,就能催出十几万两来,修一个佛堂,想是够了。”
眼看着杜柏生脸上的肉都在抽搐,江停雪终于停手,大夸了他一顿,再也不提“停职”之事。君臣二人就这些银两何时收上来,如何确保不能被挪作他用进行了详细的讨论。到了快晌午的时候,江停雪前后敲了杜柏生两百万两银子,白纸黑字立下字据,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
“对了杜大人,”江停雪说:“淑妃虽然一时糊涂,但终究没铸成大错,朕倒是觉得与处死令人猜疑诟病,不如送到南宫与废后作伴,也好时时忏悔,你觉得如何?”
杜柏生满脸菜色,像是被抽干了精血:“臣惭愧,教导出如此不孝女,皇上能念旧情留她一条生路,臣已经感激不敬,怎敢置喙。”
这个回答江停雪倒是不意外,毕竟杜家除了生财的本事,就数生女儿厉害,满朝地广撒网,姻亲关系十分庞大。如今就在西南的端王侧妃就是杜家人,当年也就是凭着这一层关系他才能从中说和,这也是当年江停雪向杜家求助时并不许以利而是直接求亲的原因。
这么多的女儿,失去利用价值的自然一文不值,杜箫在家中最风光的时候就是楚昭登基时,如今她触怒龙颜,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杜家自然也不会为她付出什么。
不管怎么说,江停雪得了一大笔银子,心情甚好,连午膳都多吃了两碗。
下午江停雪便准备将杜箫给迁到南宫去,正在拟旨的时候,赵双石来报说:“皇上,周祭酒来了。”
江停雪写字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说:“宣。”
周宏暻如今年过花甲,蓄着花白的胡子,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看着是个严肃得有些刻薄的老头子。国子监里诸多学子、监丞都怕他,就连楚霖都不例外。
“老臣参见皇上。”
受他这一拜,江停雪险些从龙椅上站起来,勉强道:“周大人快快请起,赵双石,赐坐。”
两个小太监抬着个圈椅上殿,周宏暻恭恭敬敬地谢过了,却并未起身,直言道:“老臣有罪,请皇上赐罪。”
江停雪一阵头疼,说:“周大人为我朝培养了无数英才,乃是国之栋梁,为何突然有此一言?”
“臣教导学生无数,御内却无方,有负皇恩,令不孝孙做出不忠不孝之事,特来向皇上请辞,恳请皇上准臣告老。”
周宏暻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周婵,他口中的“不孝孙”显然就是指江停雪。
江停雪没想到他会来这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这个外祖父,刻板固执,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明明自己是一代大儒,却把周婵教得大字不识得几个,是非不辨忠奸不明,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非要倒贴给江审,和他满屋子的妾室斗法,关键还斗不过,满京城没有比周婵更憋屈的正室了。
周宏暻认为周婵丢尽了周家颜面,在她嫁给江审以后就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直到江停雪和江天白出生关系才有所缓和。他似乎是吸取了周婵的教训,把江停雪和江天白一同教导,所以幼年时江停雪最高兴的日子就是去外祖家。
后来周天白失踪,周宏暻和江家闹掰,逼着周婵和离,周婵却一心维护江审,彻底寒了周宏暻的心,和周婵断了往来。
江停雪对这个外祖父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一方面周婵如今的行事作风多半要归功于他的教育,另一方面他又的确是江停雪幼年的避风港。
“周大人言重了,皇后被废与周大人无关。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周大人告老,朕竟想不到有谁能如周大人一般德高望重,能担得起教育满朝学子的重任。”
“子不教,父之过。废后之过便是臣的责任,臣无颜面对天下学子,难当大任,请皇上准臣归乡。”
周宏暻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江停雪紧皱着眉头,很难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或许是在阴谋里浸得久了,江停雪看人的时候总会带着一点阴谋论。周宏暻在废后诏书刚刚下达,朝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都没有发表过任何言论,现在却跑来辞官,江停雪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处。
江停雪顿了一下,说:“可是国子监有什么难事?若是有什么需求,还请周大人告知,朕若是能办到,绝不推辞。”
“臣别无所求,”周宏暻说:“皇上知道,臣发妻早亡,孤身一人带大了女儿,至今未续弦,就只有这一点血脉。如今停雪触怒圣上,已然被废除,想必也已经得到了惩罚。只求皇上怜惜臣孤老无依,准臣将孙女带回老家,臣深感皇上恩德。”
说罢周宏暻深深地跪下去,江停雪却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那个古板刻薄的外祖父吗?
从小到大,江停雪听了太多周宏暻关于“天地君亲师”的论调,祖宗礼法几乎刻入了周宏暻的每一寸皮肤,后来楚昭造反,周宏暻极力反对,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江停雪的外祖父,楚昭早就送他去见先帝了。
而如今,他垂老矣矣,放弃了坚持半辈子的事业,向他鄙夷唾弃的楚昭求情,来求皇上放废后回娘家,这样的不合礼数,这样的……坚定决绝。
“皇宫之中争斗无数,既然皇上已经废后,夫妻情分便已尽了。望皇上念在曾经共患难的情谊上,放停雪出宫。臣以性命担保,即便离宫,也不让她离开家中半步,请皇上恩准。”
江停雪从龙椅上走过来,亲自扶起周宏暻:“周大人拳拳之心,朕相信皇后定会了解。但此事于礼不合,大人不必多言,快回去吧。”
“皇上!”
周宏暻还要再跪,被江停雪阻止了。她有些无法面对这样的场面,命赵双石亲自把人送回家,等周宏暻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中,江停雪像是泄力般坐在地上。
她支起一条腿,把脸埋在双手间,低低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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