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楚昭唯利是图,真的会因为江停雪没有利用价值而被废黜,而她只要展露出自己的用处,楚昭就会正视她,正视她身后的杜家。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
更何况谁会想到如今的皇上是江停雪呢?
杜箫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谁料一夕之间跌落谷底。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短短瞬间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却在听见江停雪的话时怔住了:“当年,皇后眼看情势危急,便求娶杜家女,请你父亲从中说和,避免了皇上和端王的冲突。你心中不服,觉得杜家居功至伟,你却要屈于人下,几年来暗中做了不少手脚,当朕不知道么?淑妃,你作为联姻工具嫁给朕,想必心中有诸多怨愤,不会太在意杜家的生死吧?”
杜箫知道,这是皇上再用杜家当筹码。
按照她刚才所说,出去闹上一场,最后必定牵连杜家全族。她猛地想起郑莺儿,如果杜家也这样覆灭了,她会有郑莺儿一样的好运吗?
杜箫的神色有些动容,江停雪也不催促,径自站了起来:“淑妃身体不适,送她回宫休息。切记不可让人搅扰。”
几个宫人上来把失魂落魄的杜箫带走了,隔壁殿内,陆循听完了全程,眼神有些暗淡。正出神时,江停雪就已经走了进来。
外间的德宝跪下的声音格外响亮,引得江停雪都看了一眼——这小太监离得倒是远,陆循果然挺周全。
“皇上。”
陆循撑起身来行礼,被江停雪阻止了,她一进来就问:“你可知朕为何要罚你?”
外面的赵双石冲傻了的德宝挥挥手,把这傻孩子给赶下去了,给江停雪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陆循低下头:“臣知错。”
“呵,朕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江停雪一撩袍子在陆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就那么大胆地把此事掀到早朝上说,可知给朕惹了多少麻烦?”
江停雪这话说得含蓄,没把陆循这么做的目的给抖出来,只说事情闹大了杜家很难对付,让陆循更加惭愧。
眼看着江停雪十分生气,陆循抿了抿嘴,半晌才道:“是臣愚钝,请皇上责罚。”
“你是还想再挨二十板子?”江停雪挑眉看着他,教训道:“把你的那点小心思收起来,朕做事自有考量。”
陆循低着头答应了,江停雪这才满意。
她特意让陆循来听这一场戏可不是闲的,她要给陆循一个错误印象:无论表面上她做出了对皇后多不利的行动,背地里都有后招。如果陆循贸然行动,很可能让他的机会功亏一篑。
看陆循的表现,此举倒是颇有成效。
但江停雪引|诱杜箫对楚昭下手的主要目的倒不是为了这个,毕竟她也没想到陆循会弄只死耗子扔到朝会上来。
杜箫这个人表面上恭顺,实际上野心勃勃,但又不够聪明,小肚鸡肠。她是杜简的妹妹,在家时就和兰宜有诸多冲突,兰宜第一次流产就是她害的。后来她成了淑妃,就给杜简塞了两三个小妾,终于成功离间了杜简和兰宣。而她做这一切仅仅时因为看不惯杜简和兰宜夫妻恩爱,觉得兰宜不配。
去年兰宜难产就是由她塞进杜简房里的小妾一手导致的,这里面究竟有没有杜箫的手笔还很难说。
单就这一件事,江停雪就不可能放过她。
眼看陆循都快恨不得自戕谢罪了,江停雪才道:“以你的性子,能做出如此出格举动,想必不仅仅是因为下毒之事,说说吧,发现了什么?”
陆循回过神来,闷着声音说:“西南一带最近出现了一些流言,是有关帝后的。臣原本以为朝中会因为下毒之事重视起娘娘,趁着流言未起时便打破局面。”
“什么流言?”
“当地有首童谣,‘天黄黄,地黄黄,麻雀变成小凤凰,谁知遇上两角蟒,吞了凤凰作嫁裳。’【注】有人解读是后位不稳,帝星不正。”
这种流言,哪怕是在民间流传时也不会被说得如此直白,也就只有陆循敢当着皇上的面这么说。
江停雪紧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并不是因为此流言凶险,而是因为太巧了。
就在江停雪废后没多久,陆循就听到了这样的流言,巧得就像是楚昭刻意布局,等着江停雪往里跳似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楚昭的计划是借着烟花炸膛闹出乱子,再钦天监出面说这是因为无故废后,上天预警。虽然本质上都是靠一些鬼神天命之说,但楚昭的计划从根本上被江停雪破坏,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更何况楚昭的手也伸不到西南去。
陆循说:“臣正在查流言源头,应该很快就有收获。”
“嗯。”江停雪点点头:“流言要查,西南也要提防,此事恐怕和去年的假|币案脱不了关系,可见他们已经筹谋多时,这童谣的出现想必是在释放即将动手的信号。你今日不必回去了,就在乾正殿休息,明日替朕给薛老将军送一封信,务必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陆循点头,但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五六个寻常打扮的商贩悄无声息地从陆家退了出来,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消失在了幽静的巷子里。没过多久,其中一人换了衣服,出现在了付闻在宫外的宅院之中。
作者有话说:
【注】:改自“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太天明”
第26章
夜色渐深, 灯火通明的高门大院里头,堂前跪了个人。
付闻坐在内厅里,大门虽然开着,却因为脚边烧着旺盛的炭火并不显得寒冷。付闻的脸色却比外面跪着的人更加难看。
“什么叫做没找到?那么大个人,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厂公, 奴才几乎将陆家上下全翻了个遍, 却是是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那人也是东厂的探子, 咬牙道:“想必是锦衣卫还有其他咱们不知道的窝点……”
“你还想把锦衣卫的底全给摸透了?!”付闻提高了声音, 显得十分尖细:“倒是比我更敢想!前儿信誓旦旦地说诏狱里没这个人,锦衣卫的几处暗桩也没见动静,陆循必定把人藏在了家里。趁着陆循进宫, 在人家家里翻了半天,回来就告诉我说没有?
“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却什么都没捞着, 这可是皇上亲自吩咐的差事, 要是办砸了, 你有几个脑袋够赔?”
那人让付闻训得不敢辩驳, 付闻越想越气,最后把人打发下去领罚, 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了若是此事被陆循发现应该如何应对。
皇上要查陆循,这对付闻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要是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凭陆循在皇上面前的地位, 此事一旦暴露,遭殃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付闻神色阴狠, 眼中毒蛇般的光消失在夜色下。
另一边的江停雪已经暂时将那道人之事给放下了,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早朝,朝臣再次就废后险些中毒一事提出异议, 江停雪没有直接把杜箫推出来,而是在散朝后单独见了杜柏生。
“杜大人,你生的好女儿啊。”
才刚一露面江停雪就冷笑了一声,把杜柏生吓得一激灵,立刻就给跪下了:“皇上,臣有罪。只是微臣愚钝,实在不知小女所犯何事,望皇上明示。”
江停雪一抬下巴:“看看吧。”
赵双石捧着个托盘走向杜柏生,上面摆着一个瓷瓶,里面装着的正是下在废后饭食里的毒,是从淑妃宫中竹林子里挖出来的。另一边是一沓证词,环环相扣,证实了下毒就是杜箫指使,没有半点作假。
杜柏生越看越心惊,到最后半身匍匐在地,连冤都不敢喊,只说教女无方,请皇上赐罪。
江停雪道:“赐罪?杜大人说得倒是轻松,淑妃人在深宫,上哪儿得来的这毒药。是否宫外有人接应,是否和杜家、甚至杜大人你有所牵连?朕是治你教女无方之罪,还是治你罔顾朝纲、教唆纵容、以下犯上、为虎作伥之罪呢?”
江停雪不急不徐,看不出心情。
杜柏生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扬声道:“是臣骄纵幼女,方才使她犯下如此罪过,臣罪无可赦,甘愿受罚。只是臣一心为国,绝无犯上之心,望皇上明鉴!”
江停雪没回应。
今日阳光正好,江停雪端坐高堂,日光打在她身上,叫人看不清面容。她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扳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压抑的气氛将时间都拉得无比漫长,杜柏生上半身几乎已经贴在了地面上,他大气都不敢喘,在心里已经把那个蠢女儿骂了一万遍。
杜箫传出消息,让他支持废后,结果自己在宫里闹了这么一出,若是此事宣扬出去,谁会相信他力挺废后没有私心?即便是证实了此事与杜家无关也得惹一身骚,更何况她还蠢到留下了一条完整得不容辩驳的证据链!
杜柏生自然想不到杜箫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江停雪的监视之中,就算是她做得再隐秘江停雪也能把证据挖出来。他此刻唯一想的就是如何把杜家从这件事情里挖出来,皇上没直接在朝堂上公开此事,可见他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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