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说:“臣不知,似乎受了惊吓。”
楚昭会受惊,江停雪是一百个不信。
“此案事关重大,朕自会查出真相,众卿不必担心。”江停雪站起来说:“只是陆指挥使殿前失仪,念在你心系国本的份上,就只罚二十庭杖吧。”
说罢便散了朝,众人却依旧议论纷纷。
杜柏生幸灾乐祸地看了陆循一眼,正要说话,就看见了薛莫其那嘲讽的眼神,不由得压下心中的怨愤,走过去和薛莫其说话:“薛大人,今日早朝我说话冲了些,大人莫怪。政见不合乃是常事,希望不要伤了我和大人的情分。”
“老夫一个山野村夫,和杜大人攀不上什么情分。”薛莫其一甩袖子就离开了,杜柏生咬牙切齿地跟着出去。
大殿上很快就不剩什么人,李桐走到正准备去领罚的陆循身边,叹了口气说:“陆大人,就算是你心急如焚,怎么能把那死耗子直接带到朝堂上来?实在是冲动了啊……”
李桐从前和陆循并没有什么交集,经过治水一事后和陆循相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对这个人人坦之色变的年轻人倒是有了点自己的认知。此时看见他吃亏,难免想要提点两句。陆循却只是说:“我只作分内之事。”
李桐又叹了一口气,深深地觉得陆循在外的名声能这么差完全是因为他太不会说话了,现在又触怒了皇上,可怎么办哟!
他为陆循操碎了心,却不知道陆循这罚领得心甘情愿。
今日来行刑的是东厂的人,下手是半点都没有留情,哪怕陆循身强体壮,挨完二十板子也很难再站起来,让人拆了块门板给抬着离开。可还没等走到门口,就又被皇上被叫了回去。
陆循被送到乾正殿偏殿,太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趴在门板上等着太医给自己开药,又被叮嘱了一系列注意事项后留了几瓶金疮药就离开了。
太医走后偏殿就只剩下一个服侍的小太监,他显然十分畏惧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全程老老实实地缩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喘。偌大的偏殿安静极了。
陆循很能适应这样安静的环境,他也不问皇上在哪儿,为什么要把他安置在这里,只是闭上眼睛小憩,似乎对自己的境况毫不在意。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等了好久,见陆循并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才终于放松些,快晌午时御膳房送了午膳过来,小太监原本想服侍陆循用饭,但被他阻止了。
陆循让他把饭菜放在矮几上,自己趴着拿起碗筷,并不需要旁人帮忙。那小太监生怕自己服侍不周被他记恨,又问了一遍,陆循却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先下去用饭。”
话音才落下,那小太监的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他顿时有些惶恐,但见陆循看都没看他一眼,惴惴地想他应该是没听见,这才满脸通红地退下了。
但他显然不敢耽搁太久,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也不知道都吃了些什么。
陆循没管他,慢悠悠地把膳食吃了个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那小太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贵人,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陆循瞥了他一眼,他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饶命,奴才不是有心冒犯的!”他把脑袋死死扣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过了一会儿没听见陆循的声音,便一个劲地给他磕起头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
“行了!”陆循打断了他:“把东西收拾了。”
那小太监后背都渗出汗来,慌忙地收拾东西,期间因为太过紧张把碗碟都磕碰出声音,陆循听得直皱眉,却没说话。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陆循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都快哭了,生怕陆循是记了仇,等日后报复,但又不敢撒谎,抖着声音说:“奴才德宝。”
“你不是御前当差的,怎么会来这里?”
就德宝这种胆子,还有明显生疏的礼节,如果是在贵人前伺候,恐怕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陆循瞧着他手上也并没有什么茧子,想必也不是干重活的,如此看来倒像是刚进宫的新人。
德宝嗫嚅了半晌不敢说话,陆循也不追问,闭上眼睛养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德宝才小声说:“奴才本是御马监养马的,因……因得罪了人,才被掉到这里服侍大人……”
这话简直就是在说陆循是个活阎王,所以服侍他是一件苦差事了。陆循一下子明白了他刚才犹豫那么久是为什么。
德宝小心地觑着陆循的神色,继续说:“但、但是没想到大人也没有外人说得那么可怕。”
陆循睁开眼睛,德宝立刻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陆循说:“你不适合拍马屁,容易死在宫里。”
德宝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去了。但陆循接下来又闭眼假寐去了,德宝仔细品味了一番陆循的话,顿时脸红不已,不敢再说话。
偏殿内空旷安静,陆循除了喝水如厕时叫了德宝外,殿内没有任何交流,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德宝再次开始饿,大脑放空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陆大人还会放自己出去单独吃吗?他好像睡着了,一会儿要是御膳房送饭来要叫醒他吗?
就在这个时候,陆循突然睁开眼睛。
这一次和寻常不同,陆循身上的气质都变了,正在走神的德宝吓得一个激灵,茫然无措地站起来,陆循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德宝立刻不敢说话了。
紧接着隔壁有声音传来,似乎人还不少,有道醇厚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德宝下意识地竖起耳朵,陆循却冷眼看着他:“你出去守着。”
德宝不明所以,但在陆循的目光下并不敢停留,一转身就跑了。
在这宫里好奇心太强并不是一件好事,像德宝这样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在他离开后,陆循重新集中起注意力,他耳力卓绝,把隔壁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此时开口的是个女人:“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淑妃,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江停雪的声音平静地仿佛是一个局外人:“朕为了你的体面,特意屏退众人,将你请到这里,若是还需要朕将人证物证一桩桩地摆上来,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杜箫瞳孔骤缩,狡辩道:“臣妾与皇……废后无冤无仇,为何要毒害废后?皇上明鉴,当年皇上出征腹背受敌,是娘娘亲自到我家下聘,将臣妾纳入兖王府,这才解了皇上困局,也成就了臣妾与皇上的姻缘。臣妾没有理由对下此毒手!”
在楚昭眼中,杜箫的确是江停雪为了他的安危求来的,她理所应当是和江停雪站在同一阵营。所以他才会在离宫时把掌宫之权交到杜箫手中,可他若是稍微上心些,就会知道江停雪和杜箫之间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
不知道这几个月楚昭当皇后的日子里有没有被杜箫的口蜜腹剑暗算过。
江停雪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眯起眼睛说:“你的意思是,当初若没有你,朕便已经死在了前线,绝无今日风光?若是如此,朕的确应该对淑妃感恩戴德才是。”
杜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道:“是臣妾失言,但臣妾与废后向来和睦,下毒之事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不服?”江停雪说:“那好,因为此事朝臣正闹着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还废后一个公道。你既然觉得是有人陷害,就拿出证据来,与朕一起去前朝向群臣说明,如何?”
杜箫当然不肯,若是此事闹大,即便毒不是她下的,为了避嫌,她也与皇后之位无缘了——更何况下毒之事本就是她指示,还偏偏让人拿住了证据。
杜箫脸色变幻不定,她咬了咬牙,见四下无人,干脆摊开了说:“皇上,臣妾只是想为您分忧。废后勾结前朝,染指政事,否则废黜中宫之事也不会如此束手束脚,臣妾一心都是为了皇上啊。”
“你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自己?”江停雪笑得讽刺,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如今中宫未定,你是不是觉得废后一除,这后位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在江停雪悠哉的神情之中,杜箫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惨白。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说:“怎、怎么会……明明是皇上你说废后声势未去,朝局人心不稳……”
“朕说过吗?”江停雪拖着长长的调子打断她:“淑妃可知妄自揣度圣心是大罪?”
眼前之人温柔却无情,杜箫的身形晃了一下。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皇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立她为后,那日在慈宁宫的话不过是他刻意引诱,他就是想要借刀杀人!
但是杜箫明白得太晚了。
在楚昭后院的这四个女子中,她并不是最后一个嫁入王府的,但却是对楚昭最不了解的。
当年是江停雪做主去杜家求的亲,可直到楚昭登基她才真正见到他。随后便是国孝,楚昭即便是去后宫也只在景仁宫停留。她对楚昭的印象全都停留在外界传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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