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你!”另一个人拍了他一下:“这是皇上赐的东西,还是让陆大人亲自送过来,你敢随便看?没听出来刚才陆大人是什么意思啊?!”
“可万一……”
“没有万一!”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就算这东西真不合适,那也是陆大人送的,是皇上口谕,跟咱们可没关系。”
京城除夕至元宵都没有宵禁,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陆循孤身一人,与周边格格不入,即便是看戏逛街的行人看见他都自动分开一条小道来,不敢去触锦衣卫的眉头。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进安静偏僻的巷子,从小路回了北镇抚司。
值班的锦衣卫恭敬地和他打招呼,陆循理都没理。回到大堂后,他拿来纸笔开始写着些什么。
今日皇上特意让他去南宫,却没给允许他进去的口谕,便是表明了不许他见皇后的意思。
陆循很清楚,皇上原本并不应该特意强调这一点,如今却偏偏这么做了,或许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后再次触怒了皇上,以至于皇上竟要废后的大事。
陆循紧抿着嘴,没过多久,他笔下便呈现出一个中年人的形象。
陆循叫来一个锦衣卫,原本想让他去查查此人是谁,谁知道那锦衣卫一看就说:“这不是潘公公吗?”
陆循疑惑地看向他,那锦衣卫说:“原来是司礼监管外事采买的,今年出了国孝,宫里烟花进得多了些。毕竟是火|药,数量上有所变动便要咱们锦衣卫协同监督,这才他有了交集。大人,他这是犯了什么事?”
管采买的……
宫里的烟花炸了膛。
这两件事情几乎瞬间就被联系在了一起。陆循握着画像的手稍稍用力,拉过不远处的烛台,把画像燃了:“此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那锦衣卫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陆循闭了闭眼睛,让他下去了。
从刚才那人的样子来看,锦衣卫并未发现送进宫的烟花有问题,皇上却早有预料似的。他处置了这位潘公公,锦衣卫却半点动静都没有。皇上是确定此事锦衣卫干净,还是只想看看他的反应?
陆循并不笨拙,但疲于揣测上意。楚昭从前也从不和陆循打哑谜,这半年时间变化得太多,让陆循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陌生。
可他不能表现出异常,必须把这步棋走下去。
再说皇后,烟花之事是她主使的吗?
她想干什么?
陆循脑海中浮现出将停雪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宫中的波谲云诡影响不了民间百姓的喜乐,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陆循回家的时候险些被路边放炮仗的顽童崩着。不远处的大人看见他身穿飞鱼服,吓得险些给陆循跪下,等陆循走后拉过自家孩子就是一阵教训。
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训斥渐渐被陆循抛在身后,他回到了他那个冷清狭小的院子。连披风也没解,进入内室后不知拨弄了哪个机关,地上便打开一道暗门。
他走进去,点亮甬道上的火把,照亮了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五花大绑着一个老头,陆循说:“成周道长,我们该换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陆循:真实演绎情侣分手时身为他们共同好友的尴尬处境
第24章
夜色渐浓, 南宫里冷得怕人。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旧宫室,灰尘蛛网遍结,推开大门时会发出惨叫般的吱呀声,窗户坏了一半, 冷风嗖嗖地刮进来, 把炭火带来的温度一股脑地卷走了。
楚昭麻木地拨了一下炭盆, 脚边放着刚才侍卫送进来的木盒, 此刻盒子已经被打开, 露出一颗带血的人头——正是司礼监的潘太监。
绘春和锦衣卫的同僚喝酒回来,乍一看见那颗人头,一身的酒气从毛孔里散了出去, 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不必惊慌, 这是送给我的。”
楚昭头也没回, 坐在火盆边伸着手取暖, 绘春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深吸了一口气说:“娘娘手段果然高明,哪怕是我日夜看着也能闹出人命了, 还不知道明日皇上要怎么责罚我。”
显然,楚昭指示司礼监调换烟花的事情绘春完全不知道, 见了这颗人头她觉得瘆得慌,走过去把盒子给重新盖上。楚昭说:“你好好的锦衣卫不做, 却沦落到这里来看守我,难道还不算责罚?”
这种低级的挑拨离间绘春并不上当, 笑着说:“暗桩嘛,日子哪儿有这么好过。娘娘,这东西怎么处理?”
楚昭看也没看一眼:“随便。”
绘春耸耸肩, 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一扭头,说:“娘娘如今不是皇后了,这炭火的份例烧到现在已经告罄,这天还没出四九,将来恐怕难熬。”
说完绘春等了一会儿,见楚昭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拨弄着旺盛的炭火,便不再多说,举步离开此处。
黄沙猎猎的战场和这枯寂沉默的深宫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难受。
楚昭想起自己看见那封废后诏书时的表现,心中暗叹,有些难以理解那样难看的自己——不过是废后而已,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江停雪,她有野心有手段,并不是被困在后宫中的人偶。是他被那样的假象蒙蔽了,以为菟丝子不能绞杀乔木,正如江停雪所说,不过是她技高一筹罢了。
楚昭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沉溺“情爱”,软弱而丑陋,他本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按照一开始的计划那样,隐忍不发,暗中筹谋,而不是和江停雪去玩儿什么真心换真心的游戏。
楚昭脚边还残留着一点血迹,混杂着血腥味的异香很容易就能唤起楚昭兴奋的神经,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漆黑的眼睛里映出闪烁的火光。
其实真正从江停雪的角度来看,她想废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楚昭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权力更迭从来就没有能安稳度过的。江停雪想要朝堂彻底摆脱楚昭的控制,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攻破楚昭留下来的班底,而是没有人手填充,她只能往后等,至少要等到明年科举,新一代的举子入仕。
如果江停雪足够有耐心,她应该要等到这些新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能发挥作用为止。
到那时候,楚昭才是真正的无利可图。
可她太心急了,出乎楚昭的意料。楚昭选入宫的火|药原本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这时机来得这么快,他只能紧急应对。
可如今潘太监的脑袋都送到了南宫,可见此事已经露出马脚,原本数量巨大的火|药应该也已经被提前处理,大约没闹出什么乱子来。
楚昭的第一步就被江停雪截停,后续计划便是无根浮萍,即便声势浩大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现在被关在南宫,和外界彻底失去联系,自然只能束手就擒。
但楚昭不急,毕竟来日方长。
一个并不算平静的除夕夜悄然而逝,再睁开眼睛时又是新的一年。
几个在乾正殿守着的大臣们终于被劝离,江停雪去看了平儿。如今惜朝和点秋、云香都在平儿身边,江停雪两边都放心,给平儿包了今年第一个大红包后就去慈宁宫给太后拜年,碰上了同样在慈宁宫请安的几个妃嫔。
如今后宫无主,这几个妃嫔一个个都卯足了劲要出头,这大雪天来请安也一个比一个早。
江停雪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大厅的情形,原本想直接进去,却在院子里看见了个垂头丧气的楚霖,一时觉得好笑,便没叫人通传,悄悄走到楚霖旁边,拍了拍他的脑袋。
“魏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正在团雪球的楚霖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险些把雪球砸到江停雪脸上:“皇!唔……”
“嘘……”江停雪指了指正热闹的正殿,往一侧的抄手回廊上走去,问:“这大过年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楚霖想说“你”,但壮了好几次胆子还是没敢,鼓着腮帮子往江停雪脸上觑了好几次。
等二人到廊下坐着,楚霖又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雪团都扣出了一个坑。
“你不冷吗?”
楚霖闻言听话地把雪团扔了出去,找宫人要了个帕子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净,听话得让江停雪怀疑他的芯子也换了人。
鉴于楚霖一句话也不说,江停雪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楚霖的脑袋便往正殿走去:“走吧,去给母后请安。”
楚霖低着头跟在她身后,等到两人马上就要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江停雪的手:“皇兄。”
“嗯?”
楚霖犹豫了好久,小声说:“皇嫂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小孩子玩过雪后的手指开始发烫,江停雪感觉到手心里的小火苗攥成了拳头。他有些无法接受,眼眶里竟然蓄了一层水光:“为什么?皇兄,你不是最喜欢皇嫂的吗?她那么好……怎么会废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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