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林中一甩手:“这是什么话?纵使有些困难, 难道我们便闭口不言?总得想想法子……”


    就在几人争论间,赵双石从里面走出来:“陆大人,皇上正等您呢。”


    此话一出他们就不好再拉着陆循说话,陆循朝几位大人一点头,举步向内走去。赵双石冲众人行了个礼,假装没听见他们想拉着自己探听消息的声音,跟着进去了。


    乾正殿修建得端庄贵重,龙案边的奏折已经堆成了小山高,她却一眼都不想看。见陆循进来了,江停雪问:“在外面被纠缠得不轻松吧?”


    “臣参见皇上,”陆循行礼:“回皇上,几位大人不过是关心国事。”


    “你不必解释,”江停雪指了指那堆奏折:“这些都是这几天递上来的,全是有关废后之事的,千篇一律,没什么新鲜花样。”


    陆循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江停雪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倒是没听你对此事发表意见,朕颇为意外。”


    陆循一板一眼地说:“皇后是一国之母,也是皇上的妻子。废后虽为国事,但也是皇上的家事。臣不敢置喙。”


    这倒是和他原来的表现截然不同。


    江停雪一挑眉,说:“你抬起头来。”


    陆循抬头,露出那张年轻却冰冷的脸庞。


    严格来说,陆循也是个样貌周正的年轻人,只是眉眼生得锋利,单薄的嘴唇总让人生出薄情之感。再加上他常年冷着一张脸,又掌管着锦衣卫,平日里积威甚重,便显出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冷血老练来。


    此刻他看向江停雪,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充斥着些血丝,显然已经忙了很久。


    江停雪站起来,走到了陆循面前,近距离打量着他:“已经到了年底,锦衣卫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操劳?”


    “那妖道逃脱是臣失职,前不久听说了他的消息,便亲自追捕,今日才归案。”


    “哦?”江停雪神色不动:“问出什么来了?”


    陆循再次垂下眼睛,道:“臣无能。”


    陆循什么都没问出来。这代表江停雪不必就此事再和陆循来回试探,但同时也意味着江停雪查出内情的机会更小。


    从陆循的态度来看这妖道和楚昭乃至自己都关系匪浅,楚昭在这件事情上给了陆循极高的权限,很可能高到江停雪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他早不追晚不追,偏偏就在江停雪废后这天出京,回来以后对“皇后”态度大变,其中必定有鬼。


    但眼看着这样是问不出来了,江停雪也不急,她让陆循起来,自己走到一旁推开了窗户,细雪随着北风吹进来,让人身上的温度降下许多。


    “素素一人在南宫,朕总担心会出事,”江停雪伸出手,试图接住那晶莹的雪花:“你也知道,她总是闲不下来。”


    江停雪说的是当初她还没有和楚昭维持表面和平的时候,被软禁在景仁宫内就隔三岔五地闹出乱子。要么是试图逃跑,要么就是要找楚昭的麻烦,闹到最后受罚的都是陆循,她自己是一点事都没有。


    陆循闻言神色果然有所波动,但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他没接这话,江停雪继续说:“不单是素素,朕更怕别有用心之人对南宫下手。你从锦衣卫里抽几个得力的,暗中看守,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至于被动。”


    在江停雪看不见的角度,陆循把呼吸放得极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平静地说:“是。”


    因为是除夕,虽然宫中除了大事难免压抑,但在江停雪的授意下,该有的东西都不比往年少。这会儿后宫已经放起了烟花,在窗边可以看见被绚丽的焰火装点的夜空一角。


    江停雪让陆循过来,君臣二人对坐,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又有一道焰火升空,在雪夜里炸开一道巨大的火光,这一声烟火格外响,坐在这里,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惊呼声。陆循立刻警惕起来,按在桌角的手指收紧,背脊也绷直了。


    江停雪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没过一会儿赵双石说有事汇报,带进来一个有些慌乱的小太监。


    “皇上,宫里方才放烟花时出了些小事故,有几颗烟花炸了膛,现在一时混乱。禁军已经过去维持秩序了,刘公公让奴婢来回报皇上,无需太过担心。”


    江停雪问:“禁军人手可够?”


    “回皇上,烟花炸膛并不严重,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惊扰了各宫娘娘,稍后排查过事故原因后便送各宫娘娘回去,人手是够的。”


    “知道了,下去吧。”


    刘仪办事江停雪是很放心的,陆循听了这一串汇报却道:“皇上,宫中焰火表演经过千挑万选,在这种时候出了乱子,难保不是有心人刻意为之,还需严查为好。刘仪此举恐怕轻率了……”


    “刘仪不过是朕身边的秉笔太监,怎么管得了后宫妃嫔?”江停雪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此事朕心里有数。”


    看江停雪胸有成竹,陆循便不再多问,默默地应了一声。


    “对了,有样东西皇后忘了带去南宫。你替朕走一趟,好歹是除夕,就当是朕送她的礼物。”


    说罢有个小太监捧着个约一尺高的木盒走上前——那是个极普通的木盒,上面盖着层红布,在被端过来的时候陆循闻到一股异香,香气浓郁得像是在掩盖什么,陆循一闻到就皱起了眉头。


    他久经沙场,又掌管锦衣卫,对血腥气极为敏|感,虽然这木盒上的异香浓郁,但陆循还是闻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血气,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敢置信。


    江停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手指一动,那小太监便将托盘再往前举了举。


    “臣领旨。”


    陆循没问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平静地把东西接了过来。


    江停雪脸上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挥手让他下去了。


    陆循刚离开不久,付闻披着风雪匆匆赶来:“皇上,已经查到了。陆大人回京前的确抓了个人,只是奴才尚未查到底细。可疑的是这人在入京前就死了,奴才让人暗中跟着何关山,发现锦衣卫丢在乱葬岗的尸体并非此人。可见陆大人是做了个假死局。”


    说完这些话以后付闻死死地伏在地上,不敢有任何动作——陆循是皇上的亲信,他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就连事实也没查完整,就将这些虚无缥缈的行径上报,哪怕是付闻也害怕皇上发怒。


    可将停雪的神色并未有任何变化,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乾正殿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乾正殿的地龙烧得太暖,付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却不敢去擦。


    半晌,将停雪才说:“继续查,把人弄过来,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底细。”


    “是。”


    付闻长松了一口气,躬着腰退下了。


    刚一离开内殿,付闻身上的汗水被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噤。


    但他脸上已无惧色,反而舔了舔嘴角。


    正殿中几位大臣正聚在一起说话,付闻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叫了个小太监来:“皇上今儿还是谁都没见?”


    “没有呢,方才就只有陆大人进去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冷得跟冰块儿似的。”


    “呵,他不是一向如此么?”付闻冷笑道:“行了,下去吧。”


    毕竟是除夕,宫里总体还是比往常热闹,主干道上的积雪被扫去了,融化的雪水重新结了冰,反倒比雪地更滑。


    陆循一身飞鱼服原本应该是红得张扬肆意,穿在他身上却更像是浸了血色,在冰天雪地里极为显眼。


    他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向南宫走去。


    距离南宫越近,环境就越偏僻,几乎看不见灯火了。


    雪地里安静极了,陆循穿着皂色长靴踩在冻过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的脚步极稳,很快就到了南宫前。


    偏僻破败的宫室好像比别处都更冷一些,陆循捧着木盒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白,他在走入灯光照亮的光明之处前停下脚步,一手移到木盒上,明明只是一个小动作,却沉重得像是绑了秤砣。


    谁也不知道陆循究竟打没打开这个盒子,他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像是冰雕般寒冷,一双薄唇血色更淡了,像是个从黑暗中走出的白鬼。


    “站住,南宫禁地,不得擅入。”


    陆循走到南宫前,两个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循摸出腰间的玉牌递过去:“锦衣卫陆循,奉皇上之命来给废后送东西。”


    那侍卫接过玉牌确定了一下他的身份,立刻恭敬地行了礼:“陆大人!冒犯了,只是皇上口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南宫。大人若也是奉命而来,可以把东西留下,由属下转交。圣命所系,请大人理解。”


    陆循不悦地皱起眉头,沉默片刻后说:“此物是皇上所赐,请诸位务必交到废后手中。”


    说罢陆循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见他并不纠缠,两个侍卫松了一口气,捧着盒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犹豫道:“上面特意交代送进南宫的东西都要严格审查,这个……咱们要不要看看打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