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个人,她会送到南宫圈禁,就不叫点秋惜朝她们一起进去受苦了,只他一个人去。再把南宫的围墙门廊都用砖头堵起来,让人翻不出去,每日送两餐饭食,别让人死了就行——江停雪相信他不会死的。
楚昭这个人心狠手辣,对自己很下得去手,但他其实很惜命,只要让他意识到,即便他自尽也无法改变现状,他就不会去做无用功。
归根结底,这场游戏从头到尾都不公平。
从前是对江停雪不公平,现在轮到楚昭了。
乾正殿灯火煌煌,里面坐着的两个人一动一静,楚昭不知是没有了力气还是认清了现实,不再去和那废后诏书较劲。他猛地扑向江停雪,瘦弱的手指攥起她的衣领,嗓子里咕噜了一声,江停雪没听清,问:“什么?”
“你、就一定要这么……狠?”
“狠吗?”江停雪说:“不过是排除隐患,异地而处,皇上也会这样的。”
“我不会……”楚昭盯着她:“不会!”
江停雪也不反驳,笑着说:“那皇上就当是臣妾更冷心薄情,技高一筹吧。”
楚昭喘着粗气,被江停雪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姿势让二人距离太近,江停雪觉得不舒服,干脆把楚昭拉开。但他的手铁钳般拽着江停雪的衣领,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江停雪叹了一口气,手上没留情,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这样的力道楚昭必定是痛的,江停雪也知道他痛,只是她不在乎。
好容易把人推开,江停雪理了理褶皱的衣服,走到一旁收拾被楚昭推下去的奏折:“虽说都是些请安的折子,但这乾正殿如今没人伺候,也得好一阵收拾。”
看似是在抱怨的语气让楚昭感觉到了被羞辱的愤怒,他一把拍开江停雪手里的折子,却被她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坚定有力,不允许楚昭再动一寸。江停雪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这样看着他,眼里好像带了些杀意,又好像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见楚昭僵硬着不动,江停雪这才满意,利落地把东西都收拾了,也没分类,依旧是随意堆在桌角。
就在江停雪不打算再理会楚昭,打算趁着还早回去睡一觉时,楚昭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互换吗?”
江停雪头也不回:“不知道。”
“那你就敢如此不留后路,你就不怕……”楚昭似乎是咬牙切齿,以至于停顿片刻,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话接下去:“哪日朕重掌大权?那时候……你可没有‘性命相关’的保命符。”
这样无力的威胁让江停雪笑起来——她并非嘲笑楚昭如同小儿示威般的话语,只是很久没有见过他慌成这样,随便一根救命稻草都能抓的样子了。
江停雪忍不住说:“方才皇上还说‘不会’。”
楚昭脸色更白,正要开口,江停雪就摇了摇头:“算了,没意思。若是有朝一日臣妾与陛下又换了回来,臣妾一定自寻了断,不劳皇上费心。”
说罢她是真的不再理会楚昭,径自向着内室去了。
楚昭好像说了一句“没有”,江停雪没听清,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此生能有这样一遭,她突然有些生死看淡的飘然。
江停雪淡淡地想:
归根结底楚昭其实并不欠她什么。
他把江停雪从那个魔窟般的家里救出来,对她小心呵护,教给她很多生存之道。
是楚昭亲手拉高了江停雪的眼界和手段,说江停雪是他最好的学生也不为过。
他先是皇子,后是皇上,野心勃勃,有四方江山未平,本就不可能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
是江停雪自己忘了本心,没能守住。
当年城墙一跃也不是楚昭逼着江停雪跳下去的。是她死心了,绝望了,擅自揣度着楚昭的心思,再加上本也没什么求生的意志,心甘情愿跳的。
是她忘了母亲的前车之鉴,一头扎进了情爱的淤泥,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记着就是了。
江停雪抬起手摸了摸额角,突然想起楚昭额头并没有这块伤疤。他身上的伤疤都在心脏这等要害处,终究是和自己不一样的。
江停雪自我安慰,决定等天亮之后就再也别去想和楚昭的一切,纠缠了这么多年,应该是要了结了。
今年的最后一场早朝上,江停雪毫无预兆地下了废后诏书,前朝后宫一片哗然。但江停雪没给他们劝谏的机会,南宫已经提前收拾好了,下废后诏书的同时就着人把楚昭迁了过去。
迁宫的事是刘仪着手办的。
他对皇后的态度一直都是公事公办,既不谄媚也不为难,一切礼数上不会出差错。
江停雪懒得再折腾楚昭,同时也是怕生出意外,便叫刘仪迁宫的时候避开宫里那几位不好惹的,悄没声儿地就把楚昭给送了过去。
得知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江停雪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像是压在身上的千钧重担瞬间消失了,江停雪突然想:她怎么没有早这么做?
她应该从醒来的第一天就拟旨的,趁着楚昭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他打入谷底,不给他翻身的机会,也不给他纠缠的机会。可她大概是心有余恨,被冲昏了头脑才拖延至今。
好在此后不会再有了……
江停雪真的很轻松,就连乾正殿前跪着的朝臣都觉得可爱起来。
原本都已经到了年底,大家都想着高高兴兴地过个年,但江停雪偏要在这个时候废后,态度坚决得不容反驳。
朝中上下惴惴不安,千万道窥探的视线伸进宫墙之内,想要看清楚这被巨石搅浑的池水。只可惜宫中并无异常,皇后现住的南宫如同铁桶,就连送饭都接触不到人,这样的局势之下,无论支不支持废后,朝臣们都摆出了要死谏的架势。
这些人江停雪一个都没见,若是有大臣在殿外跪出了事,她就叫太医,几日间都没踏出过乾正殿一步,摆明了废后的决心。
这样阻塞言路的行径让督察院又多了几条谏言,甚至有人公开骂皇上误国,连江山不久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江停雪倒是没处置那位御史,只当作没看见。毕竟皇后无过而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没有压力才不正常。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除夕,该上奏的已经上奏,该撞柱子的也已经撞过了,大家要是不想过年,江停雪就在宫里准备了饭菜,丰盛热闹,让他们跟同僚过去。
唯一出乎江停雪意料的是,朝臣闹得要死要活,她最期待的那个人却至今没有半点反应——陆循。
陆循这个人对楚昭来说很特殊。
他是楚昭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此后一直是他的亲卫,短暂地在兖王府中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楚昭登基,陆循封了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负责景仁宫的安全问题——其实就是软禁。
江停雪为此折腾过他好一阵。
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外人很难轻易看出他的心思。
表面上看他是楚昭忠诚的猎狗,楚昭指哪儿他打哪儿,好像从来没有自己的思想。江停雪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作为“皇上”和陆循几番交谈后她才发现,原来陆循对“皇后”也是绝对支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从楚昭用“皇后”落款就能叫回陆循来看,他应该是头一个反对废后的才对。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陆循从废后旨意颁布的那天开始,陆循就从未在江停雪面前出现过。
他似乎在全力追捕什么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锦衣卫都跟着连轴转。
除夕这天,陆循刚刚回京,消息就传回了乾正殿。江停雪立刻传他入宫——陆循和楚昭之间的秘密始终是隐患,既然陆循隐而不发,那她就出动出击,这颗瘤终究是要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距离废后诏书下达已有六日, 皇上别说是朝臣,就连宗亲、后宫都没见,现在终于主动传召陆循,刺-激了很多人的神经。
当陆循从乾正殿外走来的时候, 几位重臣拦住了他。
“陆大人, 自从治水回来, 你可是贵人事多, 就连早朝也没见过你几面呀。”率先开口的是杜柏生, 如今皇后被废,后宫妃嫔除了个母家已经倒台的郑贵妃,就属杜箫最尊贵, 他自然也比旁人更关心此事。
陆循带着满身风雪,身上散发着一股寒意。闻言向杜柏生行了个礼, 却并未说话, 杜柏生有些不满, 正要继续就被蒋林中打断了:“陆大人, 你行色匆匆,可知皇上召你所为何事?”
“不知。”
“那陆大人可知近日朝中变故?皇后……”蒋林中神色焦急, 顿了一下还是没把“废后”两个字说出口。
陆循却心领神会,略一颔首表示已经知道了。见此蒋林中赶紧说:“皇上这段时间谁也不见, 陆大人定要陈明利害,皇后之位事关国本, 怎可轻易动摇……”
“好了好了,”李桐拉了他一把, 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岂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陆大人不善言辞,蒋大人你这可是为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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