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家宴散了,楚昭又去看了眼平儿。他如今被江停雪安排得细致,虽然没有个主位娘娘照看,但有楚昭日日挂心,底下的宫人们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原本应该是团圆的日子,江停雪本想送平儿去兰家的,可这样冷的天,兰宣怕平儿受凉,又觉得家里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就在宫里养着,便婉拒了江停雪的提议。


    这样一想其实平儿只是没了母亲,被江停雪接进宫后反倒像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似的。


    杜家倒是起过念头想接他回去过年,被江停雪被拒了,她实在是不喜欢杜简,总是替兰宜不值。


    那夜和陆循夜谈过后江停雪总是思绪不宁,做了个没同旁人说的决定后反倒喜欢追忆起往事来。江停雪任平自己的思绪飘远,想着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就放纵些也无妨。


    等她追思够了,离开此地的时候在路上碰上了楚昭。


    他毕竟不是女子,衣着打扮虽然都是皇后服饰,但却十分简陋,想来是不喜欢这样繁复的妆容的。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宫里四处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帝后仪仗声势浩大,此刻二人四目相对却静悄悄的,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江停雪多久。


    江停雪已经有挺久没看见楚昭了,再加上刚刚从回忆中回神,这会儿看见他安静地立在风雪里,恍惚间以为看见了数年前的自己,一时静默无言。


    “皇上,臣妾见您神情恍惚,有些担心,便擅自跟来了,皇上恕罪。”


    江停雪回神,发现楚昭已经到了身前。她低下头——即便是过了小半年,俯视楚昭依旧会让江停雪感到陌生和慰藉——她低下头,在漫天风雪里看见楚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温柔,虽然没了上挑得仿佛能盛下一碗酒似的眼尾,但依旧醉人。和他对视的时候,江停雪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万物凋敝的冬日里白霜披满树,看着像是千树万树梨花开,开得温柔且盛大无声,其实不过是风雪点缀,疏离得近乎冷漠。


    那才是楚昭的眼里的真相,被他多情的桃花眼一遮,叫人以为自己是那能融化冰雪的独一份,闷声扎进去便不回头。


    他的眼神从未变过,冰冷冷地把江停雪拎回现实。


    “皇后心细,朕怎会怪罪。”江停雪说: “只是外面风大,皇后别着了凉,快回去吧。”


    楚昭笑起来,似乎十分高兴:“臣妾不冷,只想和皇上说说话。”


    江停雪地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楚昭脸上划过,问:“说什么?”


    “说说臣妾的掌宫心得。”


    是了,楚昭口口声声说着想体验她的生活,老实了几个月,如今总要来讨个彩头,做一下总结陈词。


    侍从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江停雪听着楚昭自我剖析,猜想他的语气应该是情真意切的。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江停雪根本没听见楚昭在说什么,她习惯性的出神,疲倦涌上来,想要快点结束这场灾难。


    这半年来,除了江停雪对楚昭有所求的时候,他们从未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过话。楚昭看着江停雪的脸色,心里得意,终于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素素,这些年来你受苦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叫你陷入此等境地。”


    为了不让旁人听见,楚昭这句话声音压得低,再加上江停雪一直在出神,所以没听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见她的反应,楚昭大喜,刚要继续说些什么,江停雪终于开了口:“夜深了,皇后回去吧。”


    说罢便加快脚步,越过楚昭走了。


    但楚昭得了江停雪的好脸色,此时并不觉得生气,心想也要等她再考虑考虑,便耐着性子没跟上去。


    过了这年就除了国孝,今年的家宴比往日更隆重些。宫里已经许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楚昭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都能听见各宫室中传来笑声,一时觉得温暖又熨帖。


    他想他和江停雪也并非没有那样快乐的时光,如今他已经知道了病症所在,定是能回去的。


    回想着那样的场景,楚昭觉得胸腔中都燃起一团火苗,把四肢的血液都烘得很暖,让楚昭无法克制地想去见江停雪。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哪怕江停雪才刚刚离开,可他就是等不及了。


    楚昭从重重宫禁中走向乾正殿,发现门口只守着两个眼生的小太监,原来是江停雪给身边的人都放回去过节,只留了两个伺候的。


    想来江停雪应该是把楚昭身边除了那几个掌事的一时之间动不了,只能把低下的人先换了一批。他们不知道如今宫中关于帝后关系的流言,看见楚昭来了拦也不敢拦,楚昭倒觉得这样也好,便没叫人通报,自己向内殿去了。


    乾正殿里灯火很亮,龙案上依旧堆着小山高的奏折。楚昭只看了一眼就不再感兴趣,往里走了走想寻找江停雪的身影。


    但路过龙案的时候楚昭发现上面正摆着一封写好的诏书,一时忍俊不禁,没想到他的素素竟也如此勤勉,大过节地回来处理宫务。


    鬼使神差地,楚昭走过去,看了眼诏书的内容,可也就是这一眼,叫楚昭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眼角眉梢的喜意还未来得及褪去,冰冷的杀意便蔓延上来,冻结了他的表情,以至于让他的五官停留在喜悦和愤怒之间,犹自对抗,不协调得近乎滑稽。


    而楚昭完全顾不得这些,他觉得指尖有些麻木,怀疑自己不认识诏书上的字——废后。


    作者有话说:


    陆循:劝着劝着把老板劝分手了


    第22章


    楚昭太自信了。


    他踌躇满志, 几乎胜券在握。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废后”两个字仿佛都看不清楚。他不知是觉得从前所受的屈辱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今日还是不甘心这么多年的爱恨交织竟然会如此收场,总之他的大脑嗡嗡作响,竟不能反应。


    等江停雪出来的时候, 楚昭像是条落水的狗, 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积雪被乾正殿内的地龙熏化了, 沾湿了他打理精细的头发, 显得十分狼狈。但当他听见动静, 看见江停雪的时候,那样的狼狈失意又瞬间化作冲天的怒火,让他身上出现那种野狼似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人生吞活剥的气质。


    但楚昭终究没有动, 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眼神是愤怒的, 表情却很麻木。


    他木然地转了转眼珠子, 目光落到了江停雪手里拿着的东西上。


    江停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没什么表情地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若是无事的话, 还请皇上让开,臣妾急着盖章呢。”


    说罢江停雪施施然地向他走过去, 楚昭就这么盯着她,像是能从她脸上挖出个窟窿。


    只可惜楚昭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看着江停雪从他身边走过, 淡然地坐到龙案前、取了印泥、打开装着玉玺的沉香木盒子、将玉玺拿出来,重重地在印泥里敲了一下。


    那声音并不响亮, 却如同惊雷,咚地砸醒了楚昭, 以毒攻毒似的震得他眼前发晕。


    玉玺从上好的藕丝印泥中取出时掀起层殷红的泥,眩目得像是血,把楚昭的眼睛映得通红。


    江停雪的手很稳, 明明只是一瞬间,落在楚昭眼中却像慢动作似的拉扯着楚昭的神经。就在玉玺即将盖在废后诏书上时,楚昭突然动了,像是一匹恶狼,瞬间打掉了江停雪手里的东西。


    玉玺很重,没有飞出去,只是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连个角都没磕掉。


    楚昭赤红着眼睛盯着江停雪,许是因为愤怒到了极致,一时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他想问的是什么。


    到了这个境地,江停雪终于不大能和楚昭生气了。


    她甚至往后靠了靠,做出一个身体放松的姿态,问:“有意思吗?”一如这些年来楚昭和她说:“乖,听话。”


    楚昭眼里的红色没退下去,脸色却苍白起来,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江停雪好像听懂了他的问题,但也可能只是自顾自地想把刚才的话说完:“你今日摔了玉玺,我可以明日拟。你明日再想摔,我可就不能保证你能离开景仁宫了。”


    她平静地看向楚昭,并未察觉到快意,心中也并无愤懑。江停雪心想她应该是修炼到家了,从此以后就和楚昭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保持着这样良好的心态,江停雪也不为难楚昭,妥协道:“行,那不当着你的面盖章,皇上回去吧。”


    楚昭像是被江停雪这样宽容的态度刺激到了,突然发疯扫掉了龙案上堆积的奏折,抢过那诏书来想要毁掉。只可惜写诏书用的都是上好的丝帛,轻易难以损毁。更何况他现在住着江停雪的身体,更是力不从心,到最后竟连形象也顾不上打算用嘴撕咬。


    这样狼狈的样子竟然让江停雪觉得可怜,她可怜自己那张柔弱的脸上什么时候才能不露出这种受制于人的表情,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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