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婉和楚昭谁都不退步,过了好一会儿,薛映婉才指着惜朝等人说:“你们都下去!”


    这回惜朝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奴婢虽然身份不及您,但也是娘娘宫中的奴才,不是谁都能……”


    “惜朝。”楚昭打断了她,他已经平静下来,说:“你们先下去,绘春也是。”


    “可是奴婢还要服侍娘娘用药呢。”绘春抬起头来,分毫不让,显然是江停雪的授意。


    楚昭紧抿着嘴,说:“皇上让你来伺候本宫,是让你们当着朝中命妇的面羞辱本宫的?”


    说这话的时候,楚昭看似盯着绘春,余光却一直在观察薛映婉的动态。果然在听见绘春是皇上的人时她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看着就要发火了。


    绘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在薛映婉即将爆发前退下,但她刚一出门就离开了凝辉宫,去的是乾德殿方向。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楚昭说:“这样的话少夫人以后不要再说了,若是传了出去,对你和薛老将军,甚至是常将军都不利。”


    “哼,我还以为他当了皇上会和先帝不同,结果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初我真是瞎了眼。”


    楚昭:“……”


    本来以为提醒了薛映婉以后她会有所收敛,结果她直接指着皇上的鼻子开骂了——骂的还是楚昭本人。


    但楚昭向来能忍,否则刚才也不会见话机不对就让绘春下去了。


    楚昭原本以为,薛映婉说那些话是在嘲讽皇后失了圣心,直到听见她说“负心人”三个字才隐约察觉到她嘲讽的是皇上,而且看她的意思,骂的还是自己,而不是现在的江停雪。


    被骂“负心”,楚昭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但紧接着就立刻想到可以试探一下薛映婉的态度,如果她是站在皇后这边,江停雪这次可就是直接给楚昭送了一份大礼。


    虽然并不理解薛映婉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厌恶,但楚昭立刻就摆出了江停雪此时应该有的态度,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想劝劝薛映婉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地样子欲言又止了一番。


    薛映婉皱着眉头看向她,越想越气愤:“你当初为了他的江山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来,连命都差点没了,他现在这么对你你还要替他遮掩,我真是替你不值!幸好当初爷爷没把我嫁给他,否则我肯定忍不到这时候。”


    楚昭卖惨:“皇上待我其实很好……”


    “好个屁!”薛映婉恨铁不成钢,连脏话都出来了:“他要是真对你好郑莺儿能这么嚣张?这些年来你尽心尽力,除了换来朝臣几句夸赞得到了什么?什么郑贵妃、太后哪一个是好惹的,你别骗我了。从你跳下城墙的时候我就真心佩服你,现在也是真心替你不值。你怎么就看不清呢?”


    “……”


    薛映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宫外都常听说你过得艰难,皇上表面上对你不错,不过是顾念着大义,实际上任你一个人在龙潭虎穴里挣。以前他还给你留了几分颜面,所以我一直没说,但是没想到他现在已经丝毫不遮掩了,我实在忍不住。我和你交情又不深,只能请兰宣打听一下,没想到你会主动见我。”


    楚昭没想到此事的起因竟然会是这样,但听见薛映婉对自己的控诉时心里却十分不满。


    他对江停雪有这么差?


    楚昭觉得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么可能允许他的素素受辱?


    不、定是他们换了身体以后江停雪处处针对自己才会让薛映婉产生这种错觉。从前的他待江停雪是很好的。


    楚昭自我肯定,连原本的目的都没顾得上。


    薛映婉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在伤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不吐不快:“其实我早就能想到你们会有这么一天。”


    “怎么可能!我对……”楚昭险些脱口而出,幸而及时咬住了话头。薛映婉却以为他还在自欺欺人,表情更纠结了,安慰道:“你虽然出身名门,但却没有自己的势力,皇上如果真心疼爱,怎么会任你如此孤立无援?可见他就是看中了你没有依靠好拿捏,可无根浮萍又怎能长久?他总有一天会厌弃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是这样……


    楚昭心想,皇后是后宫之主,哪怕是太后也不必畏惧。他几乎日日都和江停雪在一起,可她从未向自己诉过苦,可见这不过是薛映婉的偏见。


    “娘娘,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伤心。只是想告诉你,你是皇后,只要一日不被废你就会永远尊贵,何必耽于情爱图惹伤心?早日看开些,便能和他相安无事,日子也能舒心些。”


    楚昭危险地看向薛映婉:“你知道什么?竟敢如此信口雌黄?”


    他双目微红,看上去已是气极了,如果是楚昭自己的身体,那双桃花眼里必定充斥着杀机,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胆寒。


    但或许是江停雪的样貌太过柔和,即便是做出这样的表情也并不叫人觉得凶悍,只觉得他充斥着怒火的眼睛深处藏着什么一戳就破的隐秘,像是已经穷途末路的人,强撑着纸糊的颜面。


    当然也可能他的确是在自欺欺人……


    因此薛映婉并未因为楚昭的话生气,反而是更觉得心疼——她和江停雪的确相交不深,而且每次相遇都得想方设法地给她找点茬,但看见她落到现在这一步,薛映婉只觉得物伤其类。


    她张张嘴,想要再劝劝。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推开,皇上带着刚才离开的小宫女走了进来,薛映婉顿时明白了什么,狠狠地瞪了一眼告密的绘春。


    江停雪不知道薛映婉的发言,但她知道薛映婉这个人没什么心计,无论她有多厌恶“江停雪”,一旦让她和楚昭单独相处,楚昭也能把她忽悠成自己人——她可不像是周婵,随便就能拿捏,真让楚昭给收买了,他说不定能再造一次反。


    但刚一进来江停雪就看见楚昭发红的眼眶,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忘了,忍不住多看了薛映婉一眼——她还能把楚昭气成这样?


    “见过皇上。”


    薛映婉敷衍地行了礼,看向她的眼神是毫不遮掩的不屑——得知楚昭拒婚娶了江停雪的时候,薛映婉是对这两个人都不待见的,所以江停雪见她对自己露出这副表情也并未起疑心,笑道:“皇后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伤心起来?”


    她走向楚昭,当着薛映婉的面抬起她的下巴为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这是一个很轻佻的动作,当着外人的面做起来无疑是在释放一种信号。就好像面前之人只是个还不错的宠物,虽然暂得圣心,但并不珍贵。


    楚昭身在“皇后”之位,清晰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羞辱,他本应该感到愤怒,然后用平静地表情伪装过去。


    但这时他只能想到如果是他,恐怕也会如此安慰哭泣的江停雪。


    原来异地而处,体会竟如此天差地别。


    楚昭深深地看向江停雪,眼中的情绪过于复杂,以至于江停雪都无法解读,忍不住又看了薛映婉一眼:这是怎么着才能刺激成这样?


    她真是低估薛映婉了啊。


    江停雪心里想着,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来早了,要不然把薛映婉再留一会儿?反正她一向胆子大,就算是在皇上面前也是该骂就骂的。


    “少夫人也来了许久了,就先请回吧。”楚昭的开口打断了江停雪的如意算盘,他的目光半步不曾从江停雪身上离开,神情让江停雪很陌生:“本宫和皇上还有些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楚昭:胸口痒痒的,好像要长良心了薛映婉:呸!渣男!注:由来负心人,头上无青天——王醇《决绝词》


    第15章


    楚昭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背脊笔直地在军帐外,却不肯进去,看着四周如同死水般的气氛,常风行问:“王爷,你咋不进去?”


    楚昭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


    距离楚昭攻打皇城已经过去了三天,这几日厮杀争斗无数,总算是挣得了一夕安寝,但楚昭却半点睡意都没有,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原本温柔多情的眼睛在血与火的浸润下变得凛冽寒冷,疲惫不足以压弯他的脊梁,因此即便形容邋遢,也并不显得憔悴。


    这是楚昭第二次在这里驻足。


    江停雪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剑拔弩张的两军正式交锋。楚昭从战火中抢出了奄奄一息的江停雪,交给了随行军医。


    城楼高耸,江停雪的血染红了楚昭身上大片的衣物,被送回军营后更是几次吐血。楚昭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从营帐中送出来,面色冷得令人心惊。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营帐,不肯踏入一步。


    军医说王妃娘娘内脏破损,回天乏术。


    楚昭不信,只让他去医。


    军中的将士大多粗心,楚昭就让陆循日夜守候,不得擅离一步。


    他坐镇前方,听着将士汇报军情,指挥若定,听说江停雪终于脱离危险后,楚昭第二次出现在了营帐外,依旧不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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