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风行搞不懂他这到底是在不在乎王妃,见他不回答便又问:“要不把小陆叫出来问问?”


    但楚昭还是摇了摇头,带着常风行回了帅帐,重新投入到战事中去。


    攻下皇城那天江停雪醒了,楚昭没去看,他好像已经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大业上,彻底平定皇城后就把江停雪接进了景仁宫,这一天他依旧没出现。


    陆循带着亲军把江停雪抬进宫,这里一切都已经布置好,点秋和惜朝也被接了过来——她们两个身上都带着伤,看见江停雪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惜朝更是直接跑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直接扑到江停雪身上去。


    “王妃!呜呜呜……”


    惜朝被一只手稳稳地拦住,她茫然地抬起头去看那人,有些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小陆”。


    陆循嗯了一声,说:“王妃病重,不得磕碰。”


    惜朝这才缩回去,说自己和点秋有多担心,随后又说以后就都好了。


    都是些傻话。


    江停雪的脸色苍白入纸,她虚弱地抬起眼睛,在看见惜朝和点秋的时候眼睫颤了一下,却没有更多的表情了。


    “臣请娘娘入宫,得罪了。”


    轿辇只能停在院中,陆循对江停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弯下身去将她抱起,江停雪痛苦地哼了一声,陆循的眉头皱起来,虽然并未说话,但还是尽量放轻了动作。


    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快半炷香。


    把江停雪放下的时候,她突然开了口:“陆循。”


    江停雪的声音嘶哑,仿佛嗓子里含了刀片,一说话里面的血腥气都要溢出来了。


    陆循动作一顿,江停雪趁着这个功夫想要抬起手来抓住些什么,但因为没有力气,掌心只能搭在陆循胸前,指尖虚弱地抓住了他的领口。


    “郑莺儿在哪儿?”


    “尚在宫外。”陆循把她放下,细心地替她盖好被子,犹豫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王妃不必忧心,王爷心里是有你的。”


    江停雪闻言想笑笑,但却做不出这个动作。病痛拖着她的意识往下沉,她抓着陆循的指尖却收紧了:“是……吗?”


    因为被江停雪抓着,陆循便不好起身,只能略弓着身子,他抿了抿嘴,解释道:“侧妃家驻守江东,与此役之中助力颇多。”


    江停雪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因为脸色苍白显得有些可悲。她想要说些什么,刚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陆循脸色变了变,立刻叫道:“大夫!”


    江停雪这种情况,大夫自然是不离身的。惜朝几个也跟着跑了进来,见江停雪吐血,立刻冲上去帮她擦洗,殿内又是一阵乱哄哄的。


    陆循站在一群人中间,因为冷硬的态度显得格格不入。


    江停雪停留在他领口的手因为方才的动作无力地滑落下来,陆循的视线在她苍白的手指尚停留了一瞬间便移开,恭敬道:“既然王妃已有宫人照料,臣就先退下了。”


    说是退下,他也只是不在景仁宫内停留而已。


    如今虽然战事已定,但终究还是乱。楚昭把景仁宫的安危交到他手上,那陆循就不可能离开景仁宫一步。他一手接过了景仁宫的巡查,在外面守了数十日,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没放进来。


    直到江停雪的病情稳定,楚昭终于在一个无月的夜色里过来。


    他穿着常服,身后没带人,来到景仁宫的时候陆循是亲自跪迎的。


    “王爷。”


    “起来吧,不要惊动旁人。”


    陆循站起来,和楚昭一起沉默着,过了许久,楚昭才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进去?”


    “王爷为什么不进去?”


    楚昭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你啊……”


    可说着楚昭的表情很快凝滞下来,他的神色仿佛要融在夜色之中。楚昭伸出手,问:“她这段时间可提起过我?”


    陆循答得很快:“没有。”


    “你看,这就是我不进去的原因。”楚昭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沾染了很多血,有敌人的也有朋友的,险些也沾上了江停雪的:“你说一个人求生意志向来很强的人,为什么能如此决绝地从高台上跳下来?她定是失望极了……”


    这一次陆循没有回答,他抿了抿嘴,垂着眼睛说:“王妃问了侧妃之事。”


    “是吗?”楚昭自嘲地笑了笑,陆循接着说:“臣向她解释过,王妃会理解的。”


    楚昭对陆循是怎么回答江停雪的并不在意,因为那并不会影响江停雪的判断。他突然说:“你陪我喝点酒吧。”


    陆循的动作很快,君臣二人就在景仁宫内对夜小酌。宫人们都躲在屋内不敢出来,外面有亲卫守着,夜里实在是安静得很。


    “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臣不知道。”


    “你倒是敢说。”楚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着说:“今日有人上奏,称王妃身体毁损,不堪皇后之位,若是你听了这话,会如何?”


    陆循说:“王妃和王爷成婚多年,鹣鲽情深,又有大义,如今王爷大业已成,不应有负深情。”


    “薛老将军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没你这么直白。”楚昭又喝了一杯酒:“但我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郑氏从龙有功,应当大赏。侧妃于危难中对我伸出援手,可见情深。”


    陆循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昭,却无法从他平静的表情里解读出什么。他握紧了手里的酒杯,说:“这几日有人想来拜访王妃。”


    “是郑氏的人?”


    “有朝廷命妇,也有侧妃的人。”


    “嗯。”楚昭拿着杯子和陆循碰了一下,说:“你要将这里守好了,其他的不必担心。”


    楚昭最后喝得有点多,连日的疲惫掺杂着酒意将他的意识拖得模糊,他呆呆地仰着头,问陆循:“今晚怎么会没有月亮呢?”


    “今日是朔日。”


    “可是没有月亮我看不见路。”楚昭困扰地看着陆循,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王爷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楚昭自顾自地问:“看不见路怎么办?”


    陆循顿了一下,说:“臣送王爷回去。”


    “不行!”楚昭猛地一拍桌子,随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陆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你要守好这里!不要忘了!”


    最终楚昭还是在景仁宫过了一夜,因为陆循不敢让他睡院子里,就让人滕了间厢房出来把尊贵的王爷给送了进去。


    第二日他一大早就离开了,江停雪苏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现在身上有了些力气,嗓子也好了很多,只是人不太精神,即便是给伤口换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表示,不像是个会哭会笑的活人,倒像是个提线木偶。


    陆循问了太医会不会有问题,大夫却说这是心病,除了开些解郁的药就别无他法了。


    犹豫片刻后陆循把此事报给了楚昭,他对景仁宫却更加避之不及了,每次只是晚上趁着夜色来看看。


    陆循看着他的样子日复一日的疲惫,又想起近日的动向,不免有些担心,但每次他只要一开口,楚昭就让他不要多问,甚至给他增派了人手。


    不久后,陆循抓到一个想要作乱的小贼,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听说京城出了大事——郑氏勾结逆贼,犯上作乱,主犯已经被当场诛杀,其余嫡系正在全力捉拿中,恐怕也难逃一死。


    还是侧妃的郑莺儿已经去乾正殿请罪去了。


    陆循下意识得往景仁宫看了一眼,久久不语。


    不到半个月,郑氏逆贼伏诛,旁系三族下狱流放。而兖王的登基大典也已经筹备完毕,择日登基。封王妃江停雪为皇后、侧妃郑莺儿为贵妃、生母余嫔为西宫太后、嫡母郑若秋为东宫太后。


    江停雪接到封后旨意的时候神色也并没有任何变化,封后仪式和登基大典是同一天。江停雪重伤未愈,是被两个宫人搀扶着走完了全程,等到礼毕,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仿佛所有力气都已经透支。


    这天晚上,楚昭来了景仁宫,终于不只是在院中驻足,带着点笑意走进了江停雪的寝宫。


    宫人纷纷跪下行礼,楚昭让他们都出去了,自己接过江停雪的药坐到了床边:“素素,我做到了!”


    江停雪垂着眼睛,没接他的话,也没抬头看他,仿佛楚昭并不存在。


    这样的反应击中了楚昭一直以来的担忧,他顿了一下,还是用高兴的语调说:“我当初就说我们一定能熬过来的,我们再也不必任人欺凌,如履薄冰地过日子了。”


    说着楚昭将那碗药放在唇边吹了吹,用汤匙送到了江停雪唇边,她却并未张嘴。


    “素素?”


    楚昭的笑意有些僵硬,江停雪这时候才终于有了点反应,张嘴喝了一口药,但紧接着却无法忍受似的全吐了出来,甚至一把掀翻了那碗药汤。


    药碗滚到地上摔成了两半,棕褐色的药洒在被子上,溅在楚昭手上的部分迅速让他的皮肤泛起红色,但楚昭却恍若不觉,过了一会儿才收回了手说:“这药太苦了,怎么也不备些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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